邦德街俱乐部大厅，今日绅士与淑女们没有各自为政，低声交谈，反而都保持沉默，将目光投注到落地窗边那道‘圣洁’身影之上。
黑色丝绒圣袍勾勒出怀特牧师修长英挺的身姿，袖口绣着低调的银线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喉结处如雪的领巾都要比其他牧师看起来圣洁几分。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笼罩在金色的额发之上，背对阳光的蓝色瞳孔几近透明，目光缓缓移动，所及之处夫人小姐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克莱尔.丘吉尔痴迷地凝视眼前俊美无双的男人。既因他颠倒众人的才貌与才智而骄傲，又痛恨着周围不自量力者们的觊觎。
怀特牧师本人却恍若未闻周遭因他而起的波澜，双手将圣经抱在膝上，细细摩挲着已经明显留下岁月痕迹的封皮，神情悲悯而专注。
“我的三位妻子，都是上帝赐予的无价珍宝，却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试炼，早早回到了天父身边。”
他的声音依然清亮透明，如春日的泉水，却又透着一丝凉意与悲伤。
他垂眸时，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泛起一层水光：“第一位夫人是乡绅遗孀，当年我还是个三餐不继的见习牧师，她不顾旁人非议，带着田产与积蓄嫁给我。寒冬里，她总把烤热的土豆偷偷塞进我教袍口袋，熬夜替我缝补磨破的袖口。”
“可那年教区的屋舍年久失修，四面漏风，她夜里为我缝补到深夜，终究染上了风寒。我心急如焚跑到镇上，买回一剂奎宁，踩着积雪往回赶，可等我推开门，她已经没了气息……”
“天哪，太可怜了。”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都红了眼眶，攥紧手帕，有人甚至抑制不住哽咽。
安妮用手帕用力按了按眼角，与身旁的乔治安娜握紧双手。深居肯特郡的她，对“贫困致亡”有着最直观的共情。
身旁的玛丽也双手交握在胸前，眼角也泛起泪光，轻声对马修说：“他真是命苦，妻子这般温柔，却没能好好相守。”
她们全然沉浸在悲情故事里，丝毫没察觉身旁乔治安娜刻意沉默的细微动作。
乔治安娜垂眸看着地板，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威克汉姆当年觊觎她财产的阴影悄然浮现，让她对这种面容姣好，口舌如簧之人下意识地心生警惕与排斥，却又纠结自己是否错怪了无辜之人。
怀特牧师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娓娓道来：
“第二位夫人是约克郡羊毛商的遗孀，精明能干，家里的财务和田产都归她掌控，我也托她的福，成为了终身牧师，生活总算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怀念的暖意，仿佛真的在回味那段安稳时光，随即又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可那年北方伤寒横行，教区里病倒了大半人，作为牧师我自然责无旁贷，日日奔走在茅屋之间。她心疼我太过操劳，也主动帮忙教区的赈济事宜，清点粮食、熬煮汤药，忙得脚不沾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病魔的侵袭。”
“弥留之际，她握紧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以后日子会好的’……”
怀特牧师说到这里，终于有一滴泪滑落，在阳光下闪烁一下，消失无踪。
伊索尔德盯着手上的订婚戒指，眼神发直——上尉为钱抛弃她的记忆突然翻涌，胸口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既渴望相信世间仍有深情，又无法忽视“深情”与“财富”太过巧合的疑点。
玛丽则听得愈发投入，悄悄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对马修叹息：“又是这样的悲剧，上帝的试炼太过沉重。”
“至于第三位夫人，”怀特牧师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声音里的哽咽，“我的第三任妻子，是位如月光般优雅沉静的女士。她出身枢密院官员的家庭，自小在良好的教养中长大，不仅对圣经的阐释有着独到的见地，谈起古典文学、绘画与音乐，更是信手拈来。”
他抬眸看向众人，却又没有焦距，仿佛透过众人，遥望过去时光中的妻子。
“她就像一束柔和的光，驱散了我曾经的狭隘，让我懂得，信仰从来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与学识、与美共存的温柔力量。”
一位贵族小姐颤抖着声音，低声追问道：“这样一位难得的灵魂伴侣，又怎么会忍心离开牧师您呢？”
怀特牧师的神色愈加悲伤起来，连午后的阳光都变得寒凉了几分。
“去年春天，我到约克城参加神学集会，离开前我们还相约，等到了夏天，我会陪她到利兹去探望她的姨父姨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可第二日午后，就收到了镇里治安官的急信——据侍女描述，她独自泡浴时不愿有人打扰，等发觉不对劲推门进去，水已经凉透了，她静静地躺在浴缸里，再没醒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克莱尔·丘吉尔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先：“哦，上帝啊！这简直是我听过最残忍的悲剧！牧师先生，您承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夫人小姐，双手攥紧悬于胸前，激昂地煽动情绪：
“教区的孤儿院还等着筹建，那些可怜的孩子还盼着庇护！我们难道不该为牧师先生分担一二吗？为他，也为三位不幸的夫人祈福！”
她甚至不等旁人回应，就快步走到怀特牧师的随从身边，抓起羽毛笔，在募捐册上写下一个远超旁人的数字，笔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上帝保佑您，也愿……那些阻碍您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结局。”
怀特牧师缓缓走上前，右手拇指轻轻蘸了一点随从递来的圣油（圣公会祝福常用，少量即可），抬手时神情依旧悲悯无波。
他的拇指极快地在克莱尔的前额划了一个淡淡的十字，口中念着通用的祝福祷文：“愿天父的慈爱、圣子的恩典、圣灵的感动，与你同在。”
二人四目相对，狂热的爱慕和冰冷假意的温柔在这一刻交汇。
其他被怀特牧师圣洁的形象、鼓动人的悲情故事和虔诚的信仰，完全洗去神智的夫人小姐们，见到这一幕，几乎红了眼睛，自然不愿落后于人，争先恐后的排队签下捐赠书。
怀特牧师虔诚地手持圣经祷告，谦卑地鞠躬感激：
“大家的善心令我动容。圣公会向来倡导‘自愿捐赠’，诸位的善举并非救赎，而是对上帝之爱的回应。你们的每一分钱，都会化作教堂的砖瓦、孩子的面包，上帝自会记在心中。”
他慈爱地看向踊跃募捐的人群，善意地提醒：“无需多寡，皆是心意。若哪位愿意慷慨解囊，我会在周日布道时，为您和您的家人祈祷平安。”
露西夫人率先提笔，写下“五十英镑”，安妮立刻跟上，毫不犹豫地填上自己身上全部的零花钱数额：“我捐二十英镑，愿上帝保佑牧师先生。”
玛丽也动了心，转头征询马修的意见，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也捐一点吧？能帮到这样虔诚的人，也是好事。”
马修虽觉得牧师的说辞有些刻意，但见未婚妻真心共情，便点了点头：“听你的。”玛丽笑着写下“十英镑”，脸上满是“做了善事”的满足。
伊索尔德犹豫片刻，笔尖在纸面悬停半秒，最终还是写下“二十英镑”——信仰让她渴望救赎，可情伤的阴影又让她不敢倾尽信任。
怀特牧师看着募捐册上布满的名字与巨大的数额，展露悲悯的笑容：“感谢诸位的善举，愿上帝赐予你们平安喜乐。我会亲自监督款项用途，每月在教区公报上公示账目，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菲兹威廉一行人离去前，瞧着大厅中仍被众多贵族夫人小姐环绕的怀特牧师，费兹威廉忍不住，低声对塞缪尔吐槽道，“这个时候我就异常想念伊莎贝拉，只有她那样聪慧理性的淑女，才不会被轻易蛊惑和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