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两辆深棕色没有明显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加德纳家宅邸的侧门。
威廉跳下马车,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晨礼服的衣襟,眼神扫过宅邸周围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切尔西南的宅邸比他想象中更低调,米白色石墙搭配深色木窗棂,透着英式的沉稳精致。
福尔摩斯紧随其后下车,朝威廉点点头,二人应伊莎贝拉的邀约,在正式签约前,来亲自旁观她演示新式炼糖技术。
伊莎贝拉的贴身小女仆安妮早已在侧门等候,引着两人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绕过种满玫瑰的花园,走进一处独立于宅邸的副楼
伊莎贝拉的实验室就在这里的一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草木香、硫磺味和淡淡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光线充足:一面墙装着几扇高大的竖框玻璃窗,玻璃擦拭得一尘不染,晨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
墙边摆着一排排橡木玻璃门置物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色尺寸的玻璃瓶,烧杯,导管等玻璃器皿,酒精等和铁架台被安置在靠墙的实验桌上,经常会用到的铜锅,坩埚等细致地摆放整齐。
中央的长条胡桃木桌上,早已摆好了演示用的器具:一套按古法仿制的陶制瓦溜(上宽下尖,釉色温润)、一口小巧的黄铜小锅、一罐细腻的黄泥、一小盆黑褐色的黑沙糖膏,还有一只莹白的骨瓷缸和一把银勺。
伊莎贝拉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灯芯绒男装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正蹲在桌边检查瓦溜的底孔,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忙碌后的明亮:“来得正好,黄泥水刚静置澄清,再等就过了最佳淋洗时间。”
威廉凑到桌边,目光立刻被散发浓厚甜香的那盆黑褐色的糖膏吸引,又扫过桌上的仪器,挑眉道:“你倒是准备得周全。我原本想着等签约后,再按你的法子,让他们自己去实验。”
“空口无凭,你亲眼看到,才好监督下面的人行事,也能够展现我合作的诚意。”伊莎贝拉站起身,顺嘴解释道,“这方子是从一本中文古籍里翻出来的,古法炼糖的巧思,比罐煮法省事儿多了。”
她没多解释古籍的来历,也没要拿给两人看的意思,转身就开始摆弄瓦溜。
福尔摩斯没多问,拉着威廉站到不碍事的地方,静静观摩伊莎贝拉的操作。
演示正式开始。
伊莎贝拉先将瓦溜底孔用干燥的干草塞紧,稳稳架在骨瓷缸上,再把黑沙糖膏满满填入瓦溜,用银勺一层层压实抹平:“这瓦溜的弧度很关键,上宽下尖才能让泥水匀速渗透,不会冲散糖膏。”
她边说边拿起陶碗里静置好的黄泥清液,提醒二人:“看!碗底沉着细密的黄泥,上层是澄澈的浅褐色液体,这个时候使用,效果最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道:“黄泥最细腻,吸附色素和糖蜜的能力最强,换成其他地方的粗泥,反而会让糖里掺进杂质。”
威廉的眉头紧锁,凑近盯着瓦溜里的黑沙糖膏,不确定地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来回摸着下巴,嘀咕:
“就这么淋一遍?萨里郡的炼糖厂用罐煮法,要熬三遍、撇三次浮沫才能去杂,这也太简单了,能管用?”
“简单才是古法的精妙之处。”伊莎贝拉笑了笑,拿起银勺,手腕稳得很,缓缓地、沿着瓦溜边缘一圈圈往糖膏上淋黄泥水。
清水刚渗过糖膏表层,深褐色的糖蜜就顺着瓦溜尖缓缓滴进骨瓷缸里,原本深褐发暗的糖膏,边缘渐渐透出一丝莹白,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纯粹,没有了黑砂糖原本的腥甜杂味。
实验室里只剩下黄泥水淋落的细微声响。
威廉的身体越倾越近,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摸下巴的动作停了下来。
经过一小时,伊莎贝拉停了淋水,等最后一滴糖蜜滴完,骨瓷缸里已经积了小半缸深褐色的糖蜜,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她小心翼翼地将瓦溜倒扣在铺了粗麻布的桌上,一块褐黄色外皮、内里雪白的糖块滚了出来,外层还沾着细碎的干草。
她用银刀敲碎上层,露出雪粒似的绵白糖,递到威廉面前:“尝尝看,比罐煮法炼出的糖更细,没有杂味,而且不用反复熬煮,至少能省六成燃料,人工也能减半。”
威廉捏起一粒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没有丝毫糖蜜的腥甜,细腻得像雪花。
这位总是在外一副倨傲模样,面对各色变故波澜不惊的侯爵,此刻也维持不住高冷,碧蓝色的眼睛如星光璀璨,惊呼道:
“这……这比伦敦市面上的上等精糖还纯!光是燃料和人工,一年就能省出两万英镑,再加上出糖率提高,赚头至少翻一倍!”
伊莎贝拉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清洗一番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
“黄泥遍地都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你觉得,这方子值多少?”
威廉还沉浸在白糖的惊羡里,清楚自己想好的报价,怕是并不合适。
福尔摩斯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齐整的亚麻手帕,朝伊莎贝拉额头伸去,见她下意识要躲,低声呵道:“别动。有泥!”
伊莎贝拉被他的低呵吓住,懵然看他将手帕按在自己的额角,擦了擦,又展示给她看。
那里被细密的薄汗浸湿,还沾着一点实验时蹭上的黄泥粉末。
福尔摩斯淡定看向威廉,建议道:“方子的价值毋庸置疑,威廉侯,不如咱们移步到我家,详谈协议条款?实验室里毕竟有粉尘,不适合久坐。”
威廉瞥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对他这种明目张胆的越界行为,不知如何评价才好。他的话卡在喉咙,停滞了几秒,最后选择识趣地点点头,率先快步走出实验室。
“我...我去拿衣服和外套,”伊莎贝拉少有的磕巴了一句,快步朝自己的书房走去,朝身后的福尔摩斯喊道,“你们在车上等我一会儿,就好。”
福尔摩斯看着伊莎贝拉仓皇逃走的模样,嘴角勾起得逞的一丝笑意,淡定地将手帕收回口袋,施施然去和威廉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