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伦敦清晨的石板路,朝着福尔摩斯家宅邸前行,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威廉独自一人乘车,靠在丝绒坐垫上,鎏金怀表在他手中开开合合,眼前却晃过前夜公爵府书房的光景。
煤油灯的光晕在深色胡桃木书桌上投下厚重阴影,德文郡公爵斜倚在雕花扶手椅上,已见皱纹的手掌随着威廉的回报,渐渐收紧。
他刚听完威廉关于黄泥炼糖法的汇报,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锋利如刀的目光锁定自己的继承人:“这方子,必须买断。”
“加德纳家是什么底细?商人出身,靠着斯宾塞家的扶持才敢竞选下议院议员,不过是个沾了点政治边的新贵。”
他声音里的强势,带着千钧之力想要压垮威廉眼中的不赞同。
“在公爵府的名头面前,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你去谈,要么给钱,要么让那位小姐知道,金钱和智慧在权势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德文郡公爵毫不掩饰地告诉儿子:他清楚得很,威廉在与谁来往,又是谁给出的方子。
威廉站在书桌前,眼神死死盯住父亲,一下子就想到了白日伊莎贝拉轻描淡写的质疑:威廉,公爵府你说的还不算!
他太清楚父亲的手段,看似温和的话语里,藏着不容置喙的胁迫——加德纳家,、在公爵府的权势面前,确实不堪一击。
“父亲,您这是打算为了几万英镑,就丢了绅士的体面?”威廉碧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与厌恶,毫不掩饰的嗤笑,“在您眼里,这点利益就值得您动用权势胁迫?可您别忘了,这方子在加德纳家眼里,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父亲此刻没有原则的贪婪嘴脸,恰恰验证了伊莎贝拉一系列步步为营谋算的正确性,他天真笃定的愚蠢。
他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您知道加德纳家现在靠什么赚钱吗?精油、咖喱,还有和我们合作的可可糖生意——哪一桩不是下金蛋的母鸡?”
公爵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脸色沉了下来:“你懂什么?家族利益面前,体面也要暂时让路!”
“我不懂您的‘利益’,但我懂分寸!”威廉打断他,毫不掩饰地嘲讽,“我更懂得‘棋差一招’。一个月前,她已经把这方子的简略流程,写在给摄政王的信里,说是‘愿献与殿下,为下午茶添色’。现在摄政王的茶席上,用的怕就是这种糖。”
“摄政王?!”公爵怒吼出声,猛地起身,华丽的织锦外套发出不优雅的摩擦声。
他显然没料到会面对这样难以解决的难题,愤怒席卷了大脑。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所以这位加德纳小姐,没有看上你!而是攀上了英国权势最大的男人,是吗?”
这话深深扎进了威廉的心窝,戳到了他的逆鳞。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光彩的关系,还有那些权钱利益交易的龌龊想法。
“父亲!”威廉的怒吼盖过了公爵,胸口剧烈起伏,“您能不能别用您那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的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公爵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个身家清白的淑女,怎会私下与王室成员通信?还送这种能赚钱的方子,不是为了攀附,难道是闲得无聊?”
“您这话,敢在亲王面前说吗?”威廉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父亲,“摄政王身边有名有姓的女伴、女官,哪一个不是光明正大地交往?您怎么不说她们都是摄政王的情人?”
他的眼中露出肉眼可见的痛苦,言语却愈加锋利:“她从不是那种菟丝子,她和母亲一样真诚善良,却不会愚蠢地全心全意依靠不可信的丈夫,听信别有心机的……”
“住口!”公爵猛地一拍桌面,桌上的黄金镇纸被他狠狠扫到地上,“不许提你母亲!”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威廉看着父亲震怒的脸,心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厌恶。
这么多年了,父亲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学不会尊重。
过了许久,公爵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靠回扶手椅,闭上眼睛,半晌后,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褪去大半,只剩商人般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无波:“不管她和摄政王是什么关系,这方子,我们必须拿到。”
“加德纳家有斯宾塞家撑腰,又沾了王室的边,胁迫确实不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儿子,“那你打算出多少?”
威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报出早已盘算好的区间:“一万两千到两万英镑。我打算先开口报一万两千英镑,留下余地。”
公爵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反讽的笑。
就在今天,威廉在邦德街竟大手笔买了两块定制怀表,男女样式各一块,两块加起来接近两千英镑,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听儿子说要从一万两千英镑的底价开始压,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他没直接嘲讽,却比骂他更让他难堪:“本以为你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刚刚又据以力争,会给出个稍微体面点的价格。”
威廉的脸瞬间涨红,耳根发热。
他知道父亲怕是猜出了什么......
每次和伊莎贝拉交锋,他都占不到便宜,要么被她的伶牙俐齿堵得说不出话,要么被她的淡定从容打乱节奏。
这次报一上来报如此低价,确实带着点“拧巴”的较劲!他不想再被她牵着走,想在价格上占点主动,看她吃瘪。
“她不会和你反复纠缠价格。”公爵打断他的侥幸,怡然自得的态度仿佛早已看透结局。
威廉立刻反驳:“不可能!买卖哪有不让价的?我报一万二,她肯定不会高兴,到时候......”
“你懂她吗?”公爵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个能提前一个月,把价值超越数万英镑的方子免费送给摄政王的人,会真的在乎那一万两千英镑?会跟你一千,两千的讨价还价,盼着你加价?”
这位顶级贵族,并不打算用“掰开揉碎解释”的方式,来教育儿子。
‘点到为止、戳中要害’,用残酷的现实挫折,去击垮威廉的侥幸和天真,让他自己去琢磨,从而认同自己的理念,才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方子我们非买不可。她不会跟你争,只会把定价权扔给你,让你自己往上加!”
威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绝不会被牵着鼻子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亲的话,精准戳中了他的“拧巴”,也戳中了伊莎贝拉的精明。
他确实丢不起那个脸,更不想让伊莎贝拉觉得,他威廉.卡文迪什,连一个“亲王都喜欢的方子”都舍不得给公道价。
“下去吧。”公爵不耐烦地挥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让他碰壁”的意味,“记住,两万英镑以内,都能接受。超过这个数,就回来再议。”
威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颔首,转身走出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绝不会让父亲说中,绝不会主动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