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更是不为所动，对着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工人上前，费了些劲才把那只桶从堆叠的木桶间挪出来，放在空地上。
撬棍嵌入桶盖的缝隙，“咔哒”一声撬开，一股清甜里混着淡淡闷味的气息飘了出来。
老管事戴上棉布手套，探手往桶里一捞，捻起一块糖块，对着天光端详——表层的糖依旧洁白，可往深处探了探，捻出来的糖块就带了点微黄，结晶颗粒也显得粗糙。
他用力搓揉了两下，眉头渐渐皱起：“黏手，潮气重。”
他又取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转头对威廉躬身道：“侯爵大人，这桶糖掺了三成粗糖，受潮不算严重，勉强能算中等成色，和第一桶的上等货差远了。”
伊莱亚斯脸色一白，立刻辩解：“这……这肯定是运输途中颠簸，粗糖和精糖混到一起了！受潮也是难免的，海上湿气重嘛！”
伊莎贝拉简直要笑不活了，这是把威廉当傻子糊弄吗？粗糖和精糖从两个桶颠簸到一起去了？也就最后那句还像点人话。
威廉阴沉着脸，偏头看向伊莎贝拉，从牙缝挤出一句话，“你帮我挑一桶吧。”
伊莎贝拉点点头，上前一步，礼帽下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堆叠的木桶，最终定格在仓库最内侧、紧贴后墙的那排。
三层木桶码得严丝合缝，底层的桶几乎嵌在墙角里，从正门这边看，连撬桶的空间都没有。
“我们总要给对方一个机会。”她目光转向伊莱亚斯，贴近威廉低语道，“我选最后一排底层第二桶。”
她手指落下的位置，正是最内侧靠墙那排的底层桶。
伊莱亚斯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眼神都飘了，连忙摆手：
“先生！不行不行！那桶太靠后了，紧贴着后墙，前后都是木桶，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撬棍都伸不进去啊！”
伊莎贝拉并没有搭理伊莱亚斯的话语，而是看向威廉，疑惑地问道：
“这种砖结构大型仓库难道只有一侧门吗？难道从没考虑过装卸货，或是消防的问题？”
公爵府管事不再保持沉默，进前一步，解释道：“侯爵大人，福尔摩斯先生，此仓库西南角确有后门，高约四米，宽两米，专供大宗货物装卸与应急通行，平日极少启用。”
伊莱亚斯不敢置信地看向公爵府管事，自己可是没少给他送钱，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他的额头瞬间冒出细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公爵府管事淡定地站在一旁，平时有些小毛病能够给遮掩一下就过去了。
可这回公爵派侯爵全权负责，明显是在锻炼继承人，更不用说侯爵明显紧抓不放的态度，他疯了才继续帮他遮掩。
威廉见状，已然明白了大半，冷声道：“带路。”
伊莱亚斯脸色灰败，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让手下打开后门。门一推开，果然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正好对着那排紧贴后墙的木桶，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通道。
两名工人从后门上前，轻松就把那只底层桶挪了出来。撬开桶盖的瞬间，一股酸腐味混着浓重的糖蜜味扑面而来，比第二桶的气味刺鼻得多。
老管事探手进去，一捞就是一把黏糊糊的糖块。表层只有薄薄一层精糖，底下全是结块的粗糖，混着深色的糖蜜，搓开还能看到细小的木屑和霉点。
他把糖块举到伊莱亚斯面前，沉声道：“伊莱亚斯先生，这也是‘运输颠簸’？”
伊莱亚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的堆笑彻底垮了，只剩下慌乱：“我……我……”
威廉冷眼看着浑身发抖的伊莱亚斯，吩咐手下，声音里没半点温度：“把他控制起来。另外，立刻安排把这批糖挨个检查一遍，把精糖、粗糖和劣质糖分类。”
马车驶离仓库，重新碾上石板路，两人身上都沾染了一丝淡淡的甘甜味，还混杂着一丝未散的霉味。
威廉靠在丝绒靠垫上，手指叩着膝头，眉头依旧没舒展开：“精糖现在每磅1先令6便士，糖蜜才每加仑2便士，这价差快三十倍了。伊莱亚斯这老狐狸，是拿铜当金卖。”
伊莎贝拉赞同地点点头，双手把玩着礼帽的帽檐：
“糖蜜也不是没用，能酿朗姆酒、做饲料，还能给小作坊做廉价糖果。可混进精糖里就都毁了，不仅掉价，还容易发霉，造成的损失更大了。”
“问题就在这。”威廉叹了口气，苦恼地按压自己的太阳穴，“这批货粗糖和糖蜜的比例看着不少，萨里郡那间老炼糖厂用的还是传统罐式熬煮法，得多熬三遍才能提纯，燃料、人工都得加钱，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伊莎贝拉抬眼看向他，笑着把帽子丢到身侧：“传统法子确实低效。我倒有个方子，能低成本炼出雪花般的绵白糖，比罐式熬煮法省三成燃料，出糖率还高。”
威廉猛地坐直身子，眼神发亮：“你有这方子？打算跟我合作？”
伊莎贝拉摇摇头，双手托腮：“就是个简单的炼糖法子，我没心思专门盯着炼糖厂，直接转卖给你就行。不过先说清楚，这不是独家专利。”
“我多出钱，买独家。”威廉立刻接口，生怕她反悔，“伦敦的糖厂要是能用这法子，不仅能消化这批掺假糖，后续种植园收成也能多赚一笔。”
伊莎贝拉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急。其实也不算我特意找的方子。两年前去 Limehouse 唐人街，买了几本中文菜谱，想着学两道新奇菜式。结果研究了一年多，菜式倒是研究出来两个，后面这个居然是炼糖的法子。”
威廉愣住了，随即失笑：“你真是……什么都敢琢磨。唐人街的中文菜谱，亏你能看懂。”
“断断续续看了一年多呢，还找了些别的书，连蒙带猜呗。”伊莎贝拉耸耸肩，“前几天给朋友写信，提到他上次请我吃的那道被糖霜覆盖的水果挞，顺手就把这炼糖方子写给他了，让他试试用这绵白糖做甜点。”
“糖霜覆盖的水果挞？！”威廉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指的是威尔士亲王？”
伊莎贝拉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狡黠：“错了，威廉。是摄政王殿下。”
威廉：“……”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刚才“多出钱买独家”的话，简直像个笑话。伊莎贝拉总是那么清醒狡猾，哪怕减少获利，也要让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
永远能轻易打破他的计划，还让他无从反驳。
车厢里静了片刻，威廉无奈又懊恼：“摄政王拿到方子，不出一个月，就会卖给别人。你倒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