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冒了个头，几辆漆成深棕色的马车一路“咯噔”作响朝着码头仓库区而去。
车厢里，伊莎贝拉将自己的礼帽放在座位旁边，歪在丝绒靠垫上，一手拢着车上的毛毯，另一只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侧头瞥了眼对面正襟危坐、眉头紧锁的威廉侯爵，难以理解地质问：
“威廉，到底怎么回事啊？查验蔗糖的成色，按道理不应该是公爵府专门的管事，或是你委托的商人的活儿吗？”
她气哼哼地叹了口气，抱怨道：“你一个侯爵，天不亮就爬起来往仓库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会情人呢？！”
“夏洛克！讨打是不是？？威廉举起手杖作势威胁，却还是认命地把她掉落的毛毯一角给拉扯到椅子上。
他没好气地念叨道：“1807年议会禁了奴隶贸易，加勒比的种植园早就是缺人手的状态，去年牙买加一场飓风，又刮倒了近半甘蔗田。如今蔗糖供应一天比一天紧，价格翻了两番还多。”
伊莎贝拉一听，倦意瞬间散了大半，直起身子：
“这事儿，还是法属圣多明戈革命造成的影响还没消除，当时烧毁了数以千计的种植园，产能彻底崩溃，到现在也没有恢复。”
威廉就知道这家伙但凡相关她生意的消息，就没有不关切的地方。
他单手支颐靠在窗棂上，继续解释道：
“去年牙买加一场飓风，刮倒了近半的甘蔗田，今年的收成又少了三成。现在伦敦的糖商个个盯着货源，稍不注意，就有人拿粗糖掺糖蜜充数。”
一说到要影响他们生意的大事儿，伊莎贝拉捏了捏眉心，把剩余的困意都带走，若有所思地追问：
“只怕这事儿也不全是飓风的原因，海对面的封锁也是没见松动的迹象呢！”
“可不是嘛！”威廉冷笑一声，“他巴不得英国的商船全困在港口。这批货是绕了三道航线才运过来的，要是出了差池，不仅咱们的可可糖店要遭殃，我和几位勋爵联名投资的种植园，也得赔个底朝天。”
伊莎贝拉了然地点点头，瞧了眼后视镜里紧随其后的另两辆马车，挑眉道：“所以，尊贵的侯爵阁下，并不是要亲自查验，而是起到一个监督和震慑的作用喽？！”
威廉被她戳破心思，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我虽没亲手验过，但后面马车上跟着的，是从牙买加回来的老管事，验了三十年糖，什么掺假的把戏没见过？”
“那你还拉上我？你不会是觉得有这么个辛苦活儿，不坑我一下，心里不舒服吧？”伊莎贝拉追问，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威廉的耳尖红了，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我……我不是觉得你有点小聪明吗？心思细，又狡诈...不是，是又善于发现欺诈的陷阱。万一那糖商耍滑头，你在旁边盯着，不容易上当。”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担心自己经验不足，被这帮老油条糊弄了。格拉提斯男爵，以及怀特牧师都没能迷惑伊莎贝拉，她比绝大部分绅士都靠谱！
另一方面，一想到自己苦命地天不亮爬起来去验货，就立刻想到要让总是怼的自己没话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有难同当’。
伊莎贝拉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弯起嘴角，露出眉飞色舞的得意笑容，慢悠悠道：“算你有眼光。你不会没关系啊，我会。”
威廉一愣，上下打量着她：“你会？你一个乡绅家的女儿，怎么会懂这些？”
伊莎贝拉双手抱胸，故意摇了摇脑袋，一副讨打的表情：
“谁叫我又先见之明呢？可可糖生产，两大主材可可和蔗糖。我怎么能一无所知？前几天一直在福尔摩斯家办公。我们闲聊的时候，他教我的。所谓‘看糖和看人心一样，越是光鲜的，越要摸透内里’。”
威廉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你可真行！净琢磨些寻常小姐们不该碰的东西。你怎么不多学一点礼仪规矩？我听说你已经用‘年龄太小’的理由，拒绝了不知多少次贵族的舞会和沙龙！”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我有没有爵位，一个乡绅家的小姐，到舞会里见到大部分人都要提裙行礼。我膝盖不好，才不要去！”
“你可以站我身边，她们就不敢让你行礼了！”威廉没有多想，好心地给出建议。
伊莎贝拉给了他一个“你脑子病了吗？”的眼神。到时候那帮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两个的关系。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侯爵大人，福尔摩斯先生，仓库到了。”
春日晨雾尚未散尽，一座高大的砖石仓库矗立在晨光里，外墙被早春的晨露洇得发暗，紧闭的大门厚重紧实，半点缝隙不露——生怕潮气钻进去毁了里面贵重的货。
仓库门口，负责蔗糖生意的商人伊莱亚斯领着三四个手下候着，个个穿着体面的绸缎马甲，却难掩眼底的几分局促。
第一辆马车刚刚在仓库前的空地停下，几名护卫从车前车后的位置上跳落，手按腰间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伊莱亚斯一行人。
威廉和伊莎贝拉刚刚在空地处站稳，第二辆马车里的公爵府管事和种植园老管事，就快步下车跑过来行礼。
公爵府管事殷勤地将远处走来的糖商人伊莱亚斯介绍给威廉。
伊莱亚斯见状，连忙堆着笑上前，深深躬身：“侯爵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批货……”
威廉全程冷漠地点点头，并不多言，示意管事尽快办事 不要耽误时间。而伊莎贝拉安静地站在威廉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保持沉默。
厚重的大门被伊莱亚斯的手下推开，一股混杂着干燥草木与淡淡甘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随威廉走入巨大的仓库内部，快速扫视一周：地面铺着一层干爽的稻草，墙角堆着鼓鼓囊囊的生石灰袋，显然是用来防潮的；一排排橡木桶被木架隔空架起，整齐地码放着，最高叠到三层，唯有最内侧靠墙的那排，底层的桶紧贴着后墙，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伊莱亚斯的手下三下五除二就将一桶蔗糖抬下，摆放到众人面前。
管事瞧了威廉一眼，见侯爵没有明确的指示，便对着老管事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开始吧。”
老管事先围着橡木桶敲了一圈，声音沉闷均匀，他点头道：“桶身密封不错，没受潮。”
随即他让手下撬开桶盖，一股清甜的甘香扑面而来。他戴上厚实的棉布手套，拿起一捧蔗糖，用没戴手套的手指捻起一块糖块，对着仓库的天光查看，色泽洁白半透明，结晶颗粒均匀。
随后，他又用指尖搓揉，干爽不黏手；又取一小块放入口中，甜而纯粹，没有杂味。
他转头对威廉躬身：“侯爵大人，这桶是上等精制糖，成色没毛病。”
糖商伊莱亚斯在一旁满脸堆笑：“我就说吧，这批货绝对是牙买加的好糖！”
老管事没理会糖商的谄媚，目光扫过仓库深处的一排桶，指了指最角落的那只：“开那桶看看。”
糖商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上前阻拦：“那桶……那桶和这桶一样的，没必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