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楼上忙着讨论生意上各种琐碎细节时,楼下忙着软装的小姐们,却是一派快乐轻松的和谐场面。
楼下的精油店里,玛丽正踩着矮梯,和安妮、乔治安娜一起调整墙上的风景画。肯特郡的薄荷田被裱在鎏金画框里,风一吹,画面里的细叶仿佛在轻轻晃动一般。
马修站在梯下扶着,怕她摔着,嘴角噙着笑听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窗帘的蕾丝花边。
“这个角度刚好,阳光落下来,像真的能闻到薄荷香。”乔治安娜拍着手说,安妮则蹲在地上,把刚熨好的米色丝绒窗帘铺开比对长度。
三个姑娘的裙摆堆在脚边,手里拿着布料样品,长尺和夹子,忙的不可开交,却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是闺阁里绣花品茶的消遣,是她们亲手搭起来的“阵地”,连指尖的灰尘都透着鲜活的底气。
就在这时,门廊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玛丽回头,看见露西夫人挽着一位穿淡紫色长裙的小姐走进来,裙摆上绣着深紫色的丁香纹样。
“玛丽,马修,你们也在。”露西夫人笑着颔首,侧身引过身边人,“来见见伊索尔德.沃里克小姐,塞缪尔的未婚妻。”
玛丽放在画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本已经摆好的画作,不可避免地向右歪了一些。
她心里“咯噔”一声——多亏贝拉今天没来。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脸上却立刻漾起得体的笑,淡定地将画作位置重新调整妥当,在马修帮助下扶着梯子下来行礼:“伊索尔德.沃里克小姐,幸会。”
安妮和乔治安娜也停下手里的活,起身问好。
露西夫人瞧着三人明显凝滞了几分的动作,也是心下不由得叹息。
已故伯明翰伯爵夫人是婆婆菲兹威廉伯爵夫人年少时的好友,而海尔莱姆子爵夫人又是婆婆成婚后在伦敦社交圈的好友。
本来带着伊索尔德——这位塞缪尔的未婚妻重新熟悉伦敦社交圈,该是他兄长温斯顿勋爵妻子莉莉安夫人的任务。
可惜那女人嫉妒小叔子能够继承叔父爵位的事情,人尽皆知,想让她不出状况,不找麻烦,怕是难了。
露西夫人自然要主动为婆婆解忧,帮忙把伊索尔德带入伦敦社交圈,外加塞缪尔勋爵的社交圈子。
伊索尔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墙上的风景画,落在店内的橡木长桌和淡金色的植物壁纸,清淡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起伏变化。
“这家店的布置真雅致,不像寻常商铺,倒像个艺术馆。”
她的目光虽在店内流连,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伯明翰伯爵早已对她订婚后的冷淡态度表示不满。
塞缪尔虽无半分甜言蜜语,却恪守着贵族礼仪的一切准则:订婚后送来的蓝宝石项链切割完美、价值不菲,每周三次的府邸拜访从不缺席,面对伯爵的问询也始终言辞得体。
可她偏生提不起半分社交的兴致,只想躲在房间里,一遍遍回想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轮廓,连回赠的谢礼都是哥哥菲利克斯替她准备,更别提主动参与格兰特家的社交活动。
父亲的斥责犹在耳畔,未来婆婆子爵夫人的不满也通过闲谈向伯爵传递。
子爵夫人甚至隐晦透露,愿意出资为她聘请一位爵士夫人,帮她重新融入伦敦社交圈的意愿。
伊索尔德清楚自己不能再这般任性,这场婚约本就是两个家族利益的盟约。
她既已收下那份“寻子”的承诺,便该履行好自己的本分,至少在人前,要做个体面合宜的未婚妻。
空气里因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漫过一丝极淡的滞涩。
安妮主动走上前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脸上漾着热情的笑:“露西夫人,伊索尔德小姐,不如我带二位看看这些画吧?画作内容都是英伦三岛大自然的美景。”
她说着,伸手引着两人走向墙边的画框,按照逆时针方向一一介绍每幅画作背后的故事。
“这幅是兰开夏郡玫瑰园的盛景,画家偏爱白粉两色玫瑰,特别钟爱在初夏的清晨,踏着轻柔地阳光,漫步在玫瑰园中,仿佛整个人都被玫瑰的纯洁和活力所浸染。”
伊索尔德闻言,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打量,指尖悬在画作上方,描绘玫瑰花瓣的纹路:“原来如此,倒真是有心了。”
她仔细查看半晌画作四周,疑惑问道:“怎么没看到画家的名头?难道所有这些作品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吗?”
安妮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瞥了露西夫人一眼,清楚贵族小姐抛头露面谈画售画,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失了体面”。
她定了定神,并没有透露自己就是作者之一的真相,而是轻声解释道:
“并非如此,这里展示的画作并不局限一位画家。事实上,也不局限于性别,有不少是女性画家的手笔。
伊莎贝拉说,艺术与性别无关,与名头也无关,只看能否与画中景致共情。若是有人真心喜欢,只需留下姓名住址和心仪的出价,我们便会代为转达画家。”
露西夫人恍然大悟,随即环视一周,感慨道:“怪不得我发现这里的画作绝大部分都是风景画,而非其他画廊推崇的人物肖像。”
伊索尔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那些能将心血付诸笔墨、将热爱融进风景的人,大抵是不用被利益和盟约捆住的吧。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笃笃地落在木质楼梯上。
塞缪尔先一步走下来,深色燕尾服的下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
他原本带着几分审阅生意的冷硬从容,目光掠过店内的瞬间,却在触及伊索尔德的身影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惯常的淡漠裂了一丝极细的缝——不是意外,更像是被提醒了“婚约”这桩既定事实,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伊索尔德,你来了。”他随即又朝着露西夫人微微颔首致意,“露西夫人,早上好。”
空气里的寒暄声暂时停了一瞬,露西夫人仿若未觉,温和地开口解释:
“塞缪尔,刚巧伊索尔德没什么事情,我想着带她来看看你参股的两个店面,布置得很用心。”
塞缪尔点了点头,声音不辨喜怒:“夫人过奖了。”
又一阵脚步声从二楼传来,这次的节奏稍显轻快。
菲兹威廉拿着一卷软装图纸走下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露西夫人,脸上扬起笑意:“露西夫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说着,视线扫过玛丽和马修,自然而然地问道:“你们来了?那伊莎贝拉呢?难道也来了?简.爱不是说,她今天和威廉有别的事出去了吗?”
玛丽刚要应声,菲兹威廉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露西夫人身侧的伊索尔德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后半句问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哑了音儿。手里的图纸微微一颤,卷边蹭过指尖,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却让他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他太清楚塞缪尔对伊莎贝拉的过往,此刻看着眼前这位神态淡漠、对一切浑然不觉的未婚妻,只觉得空气都滞涩了几分。
空气里静了那么半秒,只有窗外的风掠过门廊,带起窗帘一角轻轻晃动。
马修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接过菲兹威廉手里的图纸,笑着打圆场:“贝拉确实没来,不然瞧见我们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定要取笑一番。”
菲兹威廉这才回过神,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朝着伊索尔德微微颔首:“伊索尔德.沃里克小姐,幸会。”
伊索尔德落落大方地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菲兹威廉,又转向塞缪尔,清冷地开口:“这店面的设计很别致,想来费了不少心思。”
塞缪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一幅描绘约克郡野生兰花的画作上。
他的眼神晦暗,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像在回味订婚前温室里的对话,又像在感慨眼前这桩被利益捆绑的人生。
玛丽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店里的阳光明明暖得很,却偏偏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满是体面下的暗流涌动。
她推了下乔治安娜的手臂,后者立刻浅笑开口,“安妮,快给伊索尔德小姐介绍介绍后面的画作啊!等会儿我和玛丽忙完了这边的软装,咱们再去隔壁瞧瞧进度,看看哪边更有效率。”
安妮笑着指向一幅海滨悬崖的画作,不让气氛继续凝滞下去:“伊索尔德小姐你看这幅,画的是利物浦的海滨风景,崖壁上生长的花朵,就是海滨刺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