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伊莎贝拉同摄政王在布鲁克斯俱乐部内畅聊之时,与之相对的怀特俱乐部内,两个狡猾的老辣政客,正以儿女私情为开场,进行一场有关立场、时局、家族动向的深谈。
事实上,这已经是格雷厄姆伯爵与福尔摩斯爵士两人,在怀特俱乐部里第三次深谈。
前两次,格雷厄姆伯爵都有意迂回,或是以摄政议案的局势岔开话题,或是以家族事务轻轻带过,总想多拖延一刻、再为女儿争取一丝渺茫的可能。
他不愿接受,也不愿亲口承认,那个全英格兰最稳妥、最可靠、最配得上维奥莱特的年轻人,竟没有被女儿的美貌,身份,财产和智慧所蛊惑。
可有些事,终究拖不下去。
这一次,伯爵终于不再绕弯,不再自欺,将心底最沉的一句疑问,直白地问出了口。
“你当真……对维奥莱特,半分婚配的意思都没有?”
詹姆斯.福尔摩斯端坐于单人皮质沙发,手中是一根一直不曾点燃的雪茄。
短短几秒,回复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斟酌后,他才措辞严谨地开口:
“伯爵,我对维奥莱特.格雷厄姆伯爵小姐,自始至终只有卡梅伦将军托付的监护之责,与发自内心的敬重。除此之外,别无杂念。”
伯爵眉峰微蹙:“可她聪慧、家世出众、嫁妆丰厚,你们本是所有人眼中最相宜的一对。”
“她的确极为出色。”福尔摩斯坦然承认。
他的眼眸聚焦在包厢内一幅描绘乔治三世国王加冕的画作上,半晌后,缓缓开口:
“也正因为太出色,心气太高,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段安稳的婚姻。她想要被仰望,想要手握分量,想要站在能施展自己的地方,甚至……俯视旁人。”
他微微前倾,下意识压低声音,确保只说给伯爵一人听:
“可你我都清楚,这里是英伦,不是沙皇俄国。在我们的国度,没有哪个真正的贵族,会容许自己的妻子俯视自己。能做到平等相待、尊重妻子的绅士,已是凤毛麟角。更多人要的,是温顺、是安分、是妻子居于丈夫之下。”
“维奥莱特的光芒太过锋利,心气太高。她所想要的婚姻,不仅是让她站在高处不压制她的锋芒,更要让她随心所欲施展才干。在英格兰的上层社会里,不存在。”
福尔摩斯起身为伯爵续上手中的白兰地,毫不掩饰地给出结论:
“我给不了她。别的贵族,更给不了。”
他语气中肯,不带半分嘲讽,只有最残酷的真实:
“这不是她不够好。是这个时代,配不上她的野心。”
福尔摩斯在维奥莱特十几岁时,就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甚至比她本人还要通透几分。
她心比天高;她想要权力中心、想要被仰望、想要“更高”;她对他不是爱,是“最优保底选项”。
她从未真正想过与他或别人平等以待,他是最稳妥、最安全、最体面的“顶级保底选项”。
她内心深处,真正的天花板目标,一定是:王妃 、公爵夫人、王室核心圈层。
他从没有一秒钟被她迷惑过。
格雷厄姆伯爵脸色微白,久久无言。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如此不留情面地说破。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格雷厄姆伯爵示意:
“我能为她做的,是干干净净、妥帖周全地移交监护权,让她无牵无挂,自由去走她自己的路。
至于其他……我给不了,也不该给。”
格雷厄姆伯爵心口微涩,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力缓缓漫上胸腔。
他推崇与福尔摩斯的联姻,从不是贪图福尔摩斯的地位与前程,而是出于一个父亲最深切、最现实的考量。
英格兰的王权稳固如山,嫡长子继承制早已根深蒂固。王室可以接纳名门闺秀,可以接纳巨额嫁妆,却绝不可能容忍一位野心外露、意图涉足权力核心的王妃。
那会撕裂朝堂,动摇君权,是整个王室都会联手扼杀的隐患。
如今王室之中,卡洛琳王妃的遭遇便是最血淋淋的佐证——那位来自德意志、性情强势、对政治满怀欲望的王妃,早已成了王权面前最可悲的祭品。
即便维奥莱特真的侥幸踏入那片禁区,等待她的也绝不会是荣耀,只会是无声无息的湮灭。
而除了王室之外,那些公爵世家、顶级门阀的掌权者们,他再了解不过。
他们要的是温顺得体、安分守己、能稳固家族联姻的妻子,从不是一个光芒太盛、心气太高、企图俯视丈夫、干涉事务的女人。
他自己便是这般顶级贵族中的一员,比谁都深谙男人心底的掌控欲与底线。
维奥莱特的野心明亮而锋利,却生在了最不容许女子锋芒毕露的时代与国度。
她想要的王座与巅峰,在英格兰的规则里,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与福尔摩斯的联姻,不是世人眼中最光鲜的婚配,却是唯一能让她安稳一生、保全荣耀、不至粉身碎骨的选择。
格雷厄姆伯爵纵然心中万般怅然,也终究是一位老辣的政客,至少表面放弃了继续纠缠。
他轻轻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体面地转换话题:
“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那你北上诺森伯兰的行程,可已敲定?”
福尔摩斯措辞谨慎简洁:“我还有些公务与私事,预计六月二十日抵达诺森伯兰郡。届时,我会带上律师和公证人,以及全部相关文件。”
儿女私情固然重要,却远远不及整个家族未来发展的方向和利益所向。
威尔士亲王获得摄政王封号以及相关权利后,整体政策仍保持老国王偏向托利党的信条,但辉格党的进攻从未停止过一刻。
因此,作为辉格党一员、与斯宾塞伯爵府结成同盟的加德纳家族,能获封世袭从男爵爵位,自然引来了老牌贵族们的格外警惕与关注。
格雷厄姆伯爵拿起桌上的报纸,指着一篇关于鼓吹新式炼糖法高效节约成本的报道,意有所指地说道:“伦敦近来闲话不少,尤其关于加德纳家的册封。”
他仔细观察这位王室幕僚的神色,想要试探一番隐在册封之后的真相。
“寻常授勋,诏书里只书家族与姓氏。可这一回……偏偏单独提了那位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的名字,还明写了蔗糖新法由她本人献上。”
托利党核心成员都对这位突兀出现在与摄政王相关名单上的小姐警惕异常,担心对方是辉格党一派的锋利匕首。
即使卡罗琳王妃钦赐首饰,侧面证实了她的清白,又有伯明翰伯爵和海尔莱姆子爵力证其无心政治,也不妨碍有人心存隐忧。
他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这般格外的笔墨,难免不让人多猜几分。”
福尔摩斯早就预测到伊莎贝拉会引起诸多势力的关注,而她在伦敦社交圈的格外低调,恰恰缓和了这些老派贵族紧绷的神经。
他避重就轻地细致解释:“炼糖新法确实由那位小姐发现,加德纳爵士并无男嗣,爱女心切,才特意在诏书中写明来源。”
随即他抬眸意有所指地暗示道:“加德纳爵士出身商贾,对党派,对政治并没有远大抱负,能得一下议院席位,已是极限,与博林之流相去甚远。”
格雷厄姆伯爵稍稍放下心来,转而关注更实在的利益:
“我还听说,那精炼蔗糖的法子,斯宾塞伯爵府和德文郡公爵府已经拿下了使用权?”
这句看似随口,实则把谁真正拿到技术、谁只是政治盟友试探的清清楚楚。
福尔摩斯摇摇头,点到即止:
“只有德文郡那边,确是在授勋前幸运购得非独家使用权,授勋后加德纳家已表明态度,一切权益皆归摄政王殿下所有。”
一句“归摄政王殿下所有”将伯爵想要试探请求福尔摩斯递话购买方子的道路,彻底堵死。
格雷厄姆伯爵听明白这话里的分量,不再多问。
有些底线,碰不得,也问不得。
几个小时后,双方就政治经济以及军事各方面,互相试探交换了有效信息后,心满意足的,互相告别。
福尔摩斯目送格雷厄姆伯爵的背影远去,一道几乎让人忽略的身影,转瞬便出现在他身畔,低声禀报了几句。
他嘴角勾起,整理了一番装束,乘车前往卡尔顿俱乐部,去接他亲爱的堂弟——夏洛克.福尔摩斯。
那位勤劳不缀,忙于安排后续行程,收集各方信息的伊莎贝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