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见威廉神色沉硬,正要开口劝说——威廉的‘风化’危机已经几乎要在台面下压制不住,如今不过是因为他尊贵的出身,被强制按住了势头,可越是如此,后期的反噬只会更加汹涌。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伊莎贝拉微微抬手制止了。
她太清楚,约翰会张口说些什么。无非是家族、荣誉乃至利益,所有这些功利主义理由,都注定无法撼动威廉这位理想主义者的信念。
利益与体面绝不可能迫使他,在道德与本心面前低头。
威廉怒瞪了约翰一眼,额头暴起的青筋,让他面容甚至看起来带了几分狰狞。
“夏洛克,你不必觉得有丝毫亏欠,我们是挚友。这次北游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帮助我,不必为那些龌龊人的思想买单。”
他心思灵动,已然猜到伊莎贝拉怕是听到或是意识到,某些人因为他们一路上的投契而生出了龌龊的猜测。她才要借‘邀舞’这种方式,帮他清理流言蜚语。
“威廉,我们行事都是从本心出发,因此不必因为旁人的初衷龌龊,便连正当的路也不肯走。同一件事,心不同,便从来不是一回事。”伊莎贝拉隐晦地从选择的本质出发,委婉地劝说这位执拗的朋友。
她试图隐晦地告诉他,不必因为当初公爵和公爵夫人想要利用她的恶劣动机,而放弃了这个行之有效的扫除隐患的方法。
此时此刻,他们选择这个方式,是出于本心,并没有所谓的‘包养’关系,他们问心无愧!
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尽可能不去戳痛威廉的自尊,又努力轻轻点了一句:
“我们也不必为了反对而反对。”
威廉心头巨震,握着刀叉的手顿在半空。
是的,一直以来,他为了与父亲那般龌龊的行事准则,彻底划清界限,索性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肯接受,哪怕这件事本身干净、正当、亦是对双方有利。
他不仅是在坚守道德,只是在恐惧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
他正走向另一种极端——为了反对而反对。
威廉尚未从思绪中醒转,福尔摩斯已悄然走入餐厅,自然地落座在伊莎贝拉身侧,挑眉看向陷入沉默的三人:
“你们在谈论什么?”
约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与看好戏的笑意。他从前追求伊莎贝拉被拒,并没有丝毫怨怼,如今双方结成同盟,更是再无可能,却最乐于往这些“居心叵测”靠近她的绅士心头,不动声色捅上一刀。
“没什么。不过是说,塞缪尔的婚礼上,威廉打算邀请一位淑女连跳两支舞曲罢了。”
威廉眉头蹙紧,不赞同地看向表哥,正欲开口解开这场刻意的误会。
福尔摩斯却先转头,示意身后跟随的男仆送上一杯热可可,放到伊莎贝拉面前。
随即,他温润的眼眸锁定身侧的少女,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不必在意旁人的想法。对夏洛克而言,只要他真正在意的人,明白他的初衷与目的,便足够了。”
这话一出,桌边一时彻底静了下来。
伊莎贝拉当真被福尔摩斯弄得手足无措,这般近乎直白袒露的支持,叫她既感动又窘迫。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温热的饮料,自欺欺人地堵住自己的嘴巴,沉了几秒后,微微颔首,一声“嗯”轻轻呢喃回应。
威廉望着眼前坦荡明亮的少女,脑海中惊涛骇浪起伏,半晌后一切归于平静,紧绷的眉峰终于缓缓松开。
他缓缓朝着这位挚友举杯,郑重地开口:
“夏洛克,有你做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约翰坐在一侧,低垂了眼眸,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早已淡去。
他向来风流,最是看得懂男女之间那点微妙难言的情愫,此刻望着桌间三人,心中竟莫名掠过一丝复杂的念头。
像威廉这样被身份、道德与过往死死困住的人,有伊莎贝拉这样一道光,硬生生照进他晦暗固执的灵魂里,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思绪未曾落地,伊莎贝拉已经笑意盈盈地朝他举杯。约翰心头蓦地一软,所有纷乱的念头瞬间有了答案。
无论对威廉,还是对他自己——遇上伊莎贝拉,从来都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四只杯子轻轻相碰,在安静的驿站里,撞出一声清脆而温暖的响。
一行人同格雷厄姆一家汇合前往霍华德府赴宴时,那种和谐舒缓的气氛,也不曾变得单薄半分。
即使威廉已然想通,过往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却未全然褪去。他依旧不乐意在贵族晚宴上,与那些不甚相熟的小姐们周旋共舞,更不愿因此招惹上多余的纠缠与麻烦。
“夏洛克,你瞧瞧威廉。这狡猾的家伙,每次晚宴上,他不是邀请夫人们,便是挑那些已有未婚夫的小姐。”约翰举着酒杯,偏头低声向伊莎贝拉抱怨。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举杯悄然给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答案:
“他那金光闪闪的头衔,怕是对那些已有未婚夫的小姐,也同样极具吸引力吧。哎……所以有时候,也怪不了威廉在晚宴上孤傲。”
“你说的有道理极了!”约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故意朝威廉眨眨眼,故意明示他们在打趣他的事实。
伊莎贝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另一端,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拉斯提格男爵也在这里?他不是该在曼城,围着乔纳森.布莱克伍德周旋吗?”
约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还用问,自然是曼城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了。我听可靠消息,这位男爵如今可是卡莱尔伯爵夫人的座上宾。”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这么说来,他那位前未婚妻,当真与埃文.霍华德勋爵走到了一起?”
约翰抬了抬下巴,指向宴会厅僻静一角的身影。那女子风情婉转,容貌明艳,正从容地与身边人交谈,比当初在伦敦餐厅所见时,更添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雍容。
“可不是嘛。”约翰压低声音,“你瞧瞧那边。埃文给她找了个将死的挂名丈夫,等那人一去,她便是清清白白的年轻寡妇,如今在社交圈里露面,再没人能说半句闲话。”
伊莎贝拉望着那对相谈甚欢的男女,又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敬业扮作情圣的拉斯提格男爵,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微妙的笑意,轻声叹道: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尊敬的拉斯提格男爵,是放心不下这位‘旧情人’,特意过来看上一眼呢。”
不得不说,拉斯提格对这位妹妹,倒还真有几分盘算与情谊。妙龄的妹妹成为一位性情温和勋爵的契约情妇,总好过做诈骗团伙中的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