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伊莎贝拉的身影彻底隐入林木之间,福尔摩斯方才缓缓抬步,自浓密的灌木阴影中走出,绕过凉亭转角,径直朝格雷厄姆兄妹走去。
方才还在低声争执的两人,在看清来人的刹那,脸色齐齐骤变。
阿拉斯泰尔浑身一僵,血色先是瞬间从脸上褪去,随后血气直直涌上心头,颤抖的双手垂在身侧难以抬起。
他做梦也未想到,这番背后的私语与揣测,竟会被当事人撞个正着,一时间难堪得抬不起头。
一旁的维奥莱特心头猛地一沉,却仍强撑着自幼养出的骄傲,故作镇定地挺直脊背,微微昂起下巴,试图用表面的从容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示弱。
福尔摩斯停在两步之外,平静地望着二人,气息平缓,周身不见半分戾气,却让二人屏住了呼吸。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极为重要的家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将算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包括我自己。”
话音落下,阿拉斯泰尔的头垂得更低,羞愧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管教无方,才令妹妹失了分寸,冒犯了眼前这位分量极重的人物。更是他无脑地选择在驿站花园,这样非私密的环境,与妹妹毫无顾忌的争执。
而维奥莱特脸上强装的镇定轰然碎裂,那双惯会揣摩人心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错愕与不安。
福尔摩斯不给二人回应的余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威廉与约翰是我多年挚友,皆是体面的贵族绅士,同样不容他人肆意揣度。”
这一句落下,格雷厄姆兄妹同时脸色大变,眼底齐齐涌上难以掩饰的惧色。
那是辉格党最核心的人物,是他们即便身为北方托利贵族,也万万得罪不起的存在。
方才那些阴暗的揣测,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整个格雷厄姆家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阿拉斯泰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最后,福尔摩斯的目光沉沉落在阿拉斯泰尔身上,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阿拉斯泰尔.格雷厄姆勋爵,格雷厄姆家族的荣誉与前程,皆系于你一身,任重而道远。”
这话入耳,维奥莱特终于再也撑不住,脸颊涨得通红,羞愤与难堪交织在一起,指尖死死攥住了手中的折扇,却连半句反驳都无法说出口。
福尔摩斯在表明立场,他在划下界限,他在警告,他正面对着他们兄妹两人,但实际上,从头到尾却只是看到了阿拉斯泰尔一人!
她被彻底无视,被彻底排除在这场对话之外,连被训斥的资格都没有。
而阿拉斯泰尔却是浑身一震,抬眼看向福尔摩斯,眼底不再是羞愧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震动与满心感激。
对方没有撕破脸,没有羞辱,没有追究,反而给足了他体面,将他视作家族未来真正的掌权者提点。
福尔摩斯见他已然领会,自然地转回正事,彻底将方才的尴尬轻轻揭过:
“晚上霍华德公爵府的宴会七时开始,此刻已是四时,回去好好准备。”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阿拉斯泰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点:
“这是你代表格雷厄姆伯爵,在辉格党人面前站稳立场、展现家族分量的关键一步。”
话音落,他微微颔首示意,再无多余停留,转身便迈步离去。
自始至终,他的战场、他的对话、他的敲打与提点,都只对着阿拉斯泰尔一人。
维奥莱特站在原地,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所有的骄傲与小聪明,在真正的权力规则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达到目的,伊莎贝拉已是无事一身轻,半点不再将身后诸事的走向放在心上,沿着露天长廊缓步走来。
常春藤笼罩的廊下,威廉与约翰正倚着石栏小憩,南美雪茄独有的甜香在风里淡淡散开,是贵族男子间再寻常不过的片刻松弛。
看见她走近,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同按熄了雪茄。
伊莎贝拉从不曾抱怨过半句烟味,可她每每不自觉远离烟雾的细微举动,再加上福尔摩斯与塞缪尔在她面前向来只把玩、不点燃的默契,早已让他们清楚——她不喜烟气。
待走近,伊莎贝拉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笑吟吟打趣:
“如此俊美出众的两位贵族,想来十年后只会更加出众。只是可惜了……”
她故作遗憾地轻轻摇头,慢悠悠叹道:
“可惜十年之后,我怕是再见不到这么漂亮雪白的牙齿了。”
“哈哈哈……夏洛克,你可真是促狭!”约翰忍不住放声大笑。
威廉也无奈地抬手指了指她,又气又笑:“你这张嘴啊!不肯直说让我们少抽,偏要拿这个来揶揄我们。”
“行啦,走吧。”约翰将雪茄丢给身后的男仆,“我让人准备了清淡的法餐,咱们去晚宴前先用一些。约克郡这边晚宴的吃食,绝对深得大英帝国菜谱真传。”
伊莎贝拉下意识打个哆嗦,想到那些甜的发腻,咸的发齁,生的带血的吃食,坚定地跟着两人赶紧先去吃一点。
威廉瞧着伊莎贝拉只取了几勺蒸蛋,皱眉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吃的越来越少了?”
“没有,只是一路马车颠簸,没什么胃口。”
伊莎贝拉婉拒了女仆殷勤递来的奶油蘑菇汤,略带懊恼地抱怨,
“我现在坐在这里,耳边都还仿佛响着车轮的咯吱声。”
一旁侍立的年轻女仆生得眉目清秀,瞧着眼前这位容貌异常俊美的年轻贵族,早已悄悄红了耳根。
她借着添水的动作微微倾身,柔软的前胸不轻不重地,轻轻蹭过伊莎贝拉的手臂,眼波含羞带怯地往上瞟,满是少女的羞怯与刻意的亲近,却自始至终半个字也不敢说。
这再明显不过的试探,落在旁边两位久经社交场的贵族眼里,简直一目了然。
手臂上柔软的触感传来,让伊莎贝拉微微一僵,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先令,轻轻放在女仆手边的托盘上,疏离地开口:
“下去吧。我不需要你的服务。”
没有斥责,没有难堪,更没有半点苛责,只是体面地划清界限。
女仆脸颊爆红,慌乱地屈膝行了一礼,攥着那枚先令,头也不敢抬地匆匆退了下去。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威廉立刻偏过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轻颤,强忍着笑意。
约翰更是直接扶着额头,闷笑到浑身发抖,半点贵族体面都顾不上了,眼底满是戏谑到不行的笑意。
两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此刻笑得毫无形象,只差拍桌伏案。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整了整领口,摇摇头,自我感叹道:“看来我确实俊美无双啊!”
威廉和约翰这下彻底憋不住,爽朗的笑声在廊下轻轻散开。
伊莎贝拉瞧着威廉那副尚且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模样,无奈地也轻笑出声。
这家伙半点都不曾察觉问题的严重性!
她越是俊美出众,他与她这般坦荡自然的往来,在外人嘴里,便越是会被传得不堪入耳。
“威廉,塞缪尔的婚礼上,你一定要邀请我共舞哦!至少两支舞曲。”
如此突兀又直白的要求,让威廉一时没能回过神,下意识便应了下来:
“没问题,夏洛克。”
可话音刚落的刹那,他骤然醒悟——
届时站在他面前的,不会是男装的夏洛克,而是从男爵家的小姐伊莎贝拉.加德纳。
哈廷顿侯爵在一场正式婚宴上,连续邀请同一位年轻小姐跳两支舞曲,在所有贵族眼里,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礼貌,而是明确无误的追求示意。
约翰本就浸淫欢场多年,最懂贵族圈里的弯弯绕绕,几乎是瞬间便洞悉了伊莎贝拉的真意。
她根本不是要两支舞。
她是要借这场光明正大的“侯爵追求淑女”的假象,用一个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彻底粉碎外界那些肮脏、无端、针对威廉性向的猜疑。
“不行。我不能——也绝不会,将你当作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