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拉斯提格第一次行骗时,只有十九岁。
维也纳的冬天冷得刺骨,老宅的壁炉早已熄灭,大理石地面映着空荡荡的厅堂,曾经属于奥地利男爵的荣光,被父亲一生的赌债碾得粉碎。
田地、庄园、珠宝、年金,一切能变卖的东西,都被债主搬空。
“维克多,对不起,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妹妹们。”
父亲在醉与赌中耗尽生命,只留下一句遗言,和一屋子走投无路的人。
母亲体弱多病,终日卧榻,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三个妹妹缩在沙发角落,眼神惶恐,像一群被遗弃的幼兽。
十九岁的维克多站在狼藉中央,第一次明白,血统与教养,填不饱肚子。
他是正统贵族后裔,自幼受最好的教育,法语、拉丁语、社交、艺术、骑射无一不精。
他本该在宫廷沙龙里谈笑风生,在舞会上与淑女共舞,在体面的职位上安稳一生。
可命运没有给他选择。
为了母亲,为了三个妹妹,他只能走上那条最不堪、最无奈,却也是唯一的路。
他开始行骗。
是天性邪恶吗?还是贪恋浮华?
他只知道,别无选择。
他以高贵出身为面具,以优雅举止为利刃,在欧洲各国的沙龙与宴会间游走。
他说谎,他伪装,他骗取信任,换取钱财。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可能身败名裂。
他有他的班底,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全部的支撑。
大妹妹菲欧娜,美艳动人,却无甚才智,一心向往安稳奢华的生活。她是他最精致的棋子,负责以容貌攀附权贵,为家族打开社交之门。
二妹妹莱奥妮,天生的油画天才,沉默、专注,擅长临摹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名画。她笔下的作品,足以以假乱真,是他最重要的资产,那些‘永远找不到破绽’的画作,靠的全是她。
三妹妹莉莉安娜,最像他。聪慧、冷静、狡诈,是整个家族骗局的二号操盘手,负责伪造身份、制作文件、填补漏洞、布局策划。她常年女扮男装,跟着他在黑暗里穿行,是他最信任的人。
只是这份信任,曾差一点毁了所有人。
在欧洲大陆时,莉莉安娜爱上了一位年轻贵族。
不过几次相见,她便昏了头,将家族行骗的底细、假身份、假文件、全盘谋划,一股脑对心上人和盘托出。
若不是维克多早有防备,提前备好了退路,销毁了所有痕迹,
他们一家四口,早已在异国的监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次,他连夜带着家人逃离,一路颠沛流离,数次险些被抓。
逃亡路上,母亲病情加重,妹妹们惶恐不安,维克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莉莉安娜发了火。
他不是气她犯错。
他是怕,怕她们因一时情爱,把性命与尊严全部葬送。
从那之后,维克多便看透了——情爱最是无用,最是误事,最是能将人拖入万劫不复。
尤其是对他们这样,活在谎言与刀锋上的家庭而言,动心,便是致命。
所以,当他在伦敦,遇见夏洛克.福尔摩斯时,才会那样震动,那样忌惮,又那样欣赏。
第一次在艾尔文俱乐部,他一眼便认出她是女子。不是他眼力过人,而是家中莉莉安娜常年男装,那些细微的破绽,他太熟悉。
他试探,她反击;他藏锋,她通透。
第二次在卡尔顿俱乐部牌桌,他亲眼看着她算牌如神,冷静加倍,不动声色碾压爱德华,那份不为情绪所动、不为外物所扰的清醒,与一恋爱就全盘托出的莉莉安娜,判若云泥。
她女扮男装,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情爱,不为依附谁,不为讨好谁。
只为在这男人的世界里,稳稳站住脚跟。这份清醒,让他震撼,也让他安心。
第三次在曼彻斯特,两人几乎说开了一切。
他问她是否会拆穿魔术师的把戏,她淡淡一句:不碍我事,便不拆穿。
那一刻,维克多彻底明白——他们是同类,是彼此看穿,却彼此放过的人。
而第四次,便是这场盛大的舞会。
灯火璀璨,人影交错,满场都是利益与联姻的喧嚣。他寻到回廊角落,寻到那个独自安静的身影。
她坦然承认,自己不懂油画鉴赏。
不装,不演,不故作风雅。
在满场虚伪的伦敦贵族里,这份坦荡,格外锋利,也格外干净。
他忍不住主动开口,告诉她关于布莱克伍德赠画的诺言。他以为,她会嘲讽,会不屑,会觉得一个骗子的承诺毫无意义。
可她只是平静点头,说:“我相信你会遵守。”
那一刻,维克多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
他混迹欧洲上流圈半生,见过无数假面,从未有人如此信他的底线。
所有人都信他的优雅,不信他的良心;信他的手段,不信他的承诺。
只有她。
他看着眼前这张纤细俊美的少年面孔,看着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心底那点罕见的兴致,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是真的想靠近,真的想多了解一点,真的想和这样一个同类,多相处片刻。
可他不能。
一来,他早已因莉莉安娜的教训,对情爱敬而远之;
二来,他太清楚,这看似无依的少年身后,守着两条何等凶残的巨龙。
一位是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在王室与朝堂间手握重权,深不可测,动一动手指便能让他在英格兰再无立足之地。
而另一位,内政次官塞缪尔勋爵,外表温和,眼神却冷得刺骨。
拉斯提格永远不会忘记,伦敦俱乐部,不过是多看了夏洛克几眼、多攀谈了两句,塞缪尔勋爵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已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杀意。
那是护食的巨龙,在警告任何觊觎者——再靠近一步,便将你撕成碎片,不留分毫痕迹。
他是骗子,最懂趋利避害,最惜命,也最懂得什么人绝对不能碰。
于是他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若非有凶残的巨龙们守候,我倒是真想,再多靠近阁下几分。”
说完,他不再停留,优雅颔首,转身隐入灯火深处。
夜色温柔,假面依旧。
维克多.拉斯提格继续做他优雅的骗子男爵,继续布他未完成的南美大局。
他有家人要护,有宿命要扛,有荆棘之路要走。
而那位叫做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人,
是他半生黑暗里,惊鸿一瞥的光。
是他不敢触碰,却终生难忘的同类。
他不会靠近,不会打扰,不会破坏。只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轻轻承认一句:
在这满是虚伪的世上,你是唯一一个,与我灵魂同频,却又注定只能擦肩而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