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灯火鎏金,乐声轻缓流淌。
威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衣鬓光鲜,姿态从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从容底下藏着几分紧绷。
他下意识偏头,却没有在近身看见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直到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宴会厅最另一头。
詹姆斯.福尔摩斯立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他身侧,站着一身利落男装的伊莎贝拉——此刻,她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跟随在堂兄身边,理所应当。
看见那人的一瞬,威廉心底悄然一松。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衣襟内侧,触到那层坚硬的护甲。
那是临出发前,她强硬命令他、约翰和菲兹威廉穿上的保护。他本嫌弃太过沉重,有损贵族风姿,强烈拒绝,结果差点被她亲手套上,只好投降老老实实穿戴整齐。
伊莎贝拉自被福尔摩斯引荐给德比伯爵等重要人物后,就沉默不语地随他退居宴会厅的一角,百无聊赖的姿态下,是丝毫不敢放松的对全场的审视。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一桩诡异的整齐装饰。几乎每一位托利党人的衣襟上,都别着一朵白色矢车菊。
“三点钟方向,一名侍者站姿好似军人出身,嗯,左手前臂衣袖下,是不是藏了武器?”
詹姆斯目光微垂,在她耳畔轻声笑语:
“看见了。”顿了顿,轻笑回复:“是我的人。”
“哦……”伊莎贝拉视线调回那一朵朵衣襟前的白色矢车菊。
不是“找不到‘白色矢车菊’,而是处处都是‘白色矢车菊’。他混在里面,谁也分辨不出。”
不多时,菲兹威廉上校带着利物浦两名毫不知情的下议院议员缓步走来。
詹姆斯自然侧身,淡淡介绍: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的堂弟。”
三人互相微微颔首见礼后,伊莎贝拉露出少年人的好奇,开口询问:
“恕我冒昧,今晚为何诸位托利党的先生,都佩戴着白色矢车菊?”
一名议员笑着随口解释:
“入口处有人免费发给我们,说是象征党内同心,大家便都戴上了。”
另一人跟着点头:“图个齐整体面,倒也新鲜。”
他们笑得轻松,同一党派人士确实有佩戴相同配饰的习惯。然而,今日众人全然不知这花海是为刺客铺就的隐身之地,也是为刺杀埋下的伏笔。
真正的“白色矢车菊”,就藏在其中。
待来人离开,伊莎贝拉眼珠一转,轻声问,“他最可能什么时候下手?”
“引见之时。”詹姆斯不假思索,“德比伯爵会逐一将托利党人士引见给威廉。距离最近,防卫最松,人潮最密。”
“我已派人扮作侍者守在两侧,几人身侧也有假扮的侍者,可引见时距离太近,没有十足把握。”
伊莎贝拉垂眸片刻,再抬眼时,清锐如刃:“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布局。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引见时人员必须围成半圈,留一道缺口。”她压低声音,“待会儿,我们还可以借口请画师现场速写,需要正面光线,方便寻找破绽,也无人会起疑。”
“没错,缺口处便是我们的视野,”詹姆斯微微颔首,视线不曾停下谨慎的扫视:“这样也能让人员集中在一侧,护卫也能更加及时应对反应。”
一切迅速就位。画师架起画架,托利党人士依序排成半圈,面向画架,缺口正对三人的视线。
德比伯爵抬手,众人逐一上前与威廉寒暄。
伊莎贝拉眼中寒光闪烁,低声呢喃,“这还不够!刺客必然全神贯注,一会儿你们关注没有注视我的人。”
福尔摩斯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刻,伊莎贝拉快步走到一位端着满盘酒水的侍者身边,迅速抬手狠厉地压在侍者手中的银盘边缘。
哐……!!噼里啪啦……!!
水晶杯碎裂四溅,香槟泼洒一地,锐响压过全场乐声。
所有人本能转头、侧目、望向混乱。
唯有一人,身躯纹丝不动,目光如钉,死死锁在威廉身上。
就是他。
刺客瞬间暴起,拔刃直冲!
福尔摩斯的心腹侍者立刻阻拦在前,却见他身手极快,前袭无路,身形立刻一矮,贴地迅猛翻滚,如黑影般冲破防线!
他一眼扫过战局,当即锁定最弱小的目标夏洛克——那个害他暴露的罪魁祸首。
刺客足尖一点,如箭般直冲伊莎贝拉。
旁人惊呼声未起,伊莎贝拉却不退不闪,上前半步。
在他扑至眼前的刹那,她抬手将手中已然打开的纸袋里的红色粉末兜头撒了出去!
“啊……!!”凄厉惨嚎炸开。
纸袋里,是她提前备好的来自南美洲的辣椒粉。
刺客捂眼倒地,瞬间失去战力。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危机并未结束。
伊莎贝拉和福尔摩斯都没有忘记了那个在入口分发白色矢车菊的人。可惜那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伊莎贝拉身后。
骤然出手!
一柄薄刃,死死抵上她的颈侧。
“都不许动!”
全场死寂。
约翰脸色煞白,菲兹威廉浑身紧绷,威廉瞬间想要上前,被身侧的守卫和男仆双双一把抱住。
福尔摩斯脸色大变,怒吼道:“都别动!”
谁都以为,这一次只能寄希望于静待与刺客谈判,再找生机。
可伊莎贝拉压根没有迟疑,任由刀刃划过颈间,强硬地转身。
“叮……”
一声轻脆金属响。
刀刃未能入肉,只擦过她藏在领内的银质护颈。
侍者一怔的刹那,
伊莎贝拉膝盖微沉,重心一转,狠狠一个后踢腿,正中对方下身要害。
侍者闷哼倒地,被立刻制住。
一整场危局,破局的是她,辨凶的是她,设局的是她,自救的还是她。
一群绅士、军人、护卫,竟成了摆设。
威廉甩开掣肘,大步冲来,声音都在发颤:“夏洛克,你疯了,乱动什么?!”
约翰和菲兹威廉也声音颤抖着走来,“夏洛克,你受伤了没有?”“怎么样,受伤了吗?”
德比伯爵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也赶紧表态,“是我们伯爵府护卫不周!”
众人的话语还没落定,伊莎贝拉已经被福尔摩斯拉到身前,手指颤抖,慌乱地轻抚她脖颈。
伊莎贝拉赶紧拉下他的手掌,轻轻理了理衣领,将领巾重新戴好,低声安抚:“我没事,早有准备。”
她看向众人,浅笑示意:“一点小意外,已经解决了。”
待她回眸撞上福尔摩斯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双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暗得发黑,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发怒,没有大吼,没有失态。
可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早已濒临崩断。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
气她从头到尾,不等、不靠、不求助,把最险的一瞬,全自己扛下吗?
气她压根不像正常人一样,等那么一瞬,用更稳妥的方式脱困吗?
福尔摩斯压下满口的血腥,闭了下眼,踉跄了一下,攥紧拳头克制住眩晕。
再次抬眸,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昔的波澜不惊:
“人我就带走了。”
他看向伊莎贝拉,目光沉定,
“夏洛克,你跟我来。”
伊莎贝拉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收,没有立刻动。她不想走。
威廉看在眼里,立刻上前缓和:
“福尔摩斯,夏洛克方才受了惊,不如先……”
詹姆斯.福尔摩斯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打断:
“威廉,我的堂弟,我会照顾好。”
一句话,堵回所有劝阻,划清所有界限。
威廉喉间一滞,却并不打算放弃。
“威廉,我先跟福尔摩斯回去了。”
伊莎贝拉望着福尔摩斯眼底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后怕,识时务地没再刺激他,朝威廉轻轻点头,顺从地迈步跟上。
福尔摩斯没有回头,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怒到了极点。
灯火璀璨的宴会厅渐渐远去。
前路安静,却藏着一触即发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