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一关,外面的灯火与喧嚣瞬间被隔绝开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詹姆斯.福尔摩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小心地去掀她颈间的领巾,指尖克制不住地发着轻颤。
他要亲眼确认,那柄刀到底有没有伤到她半分。
伊莎贝拉这次没有阻拦,瞧着他名为理智的神经即将崩断的模样,心思回转:
怎么安抚才恰如其分,又不会让自己日后落入被他安排和掌控的局面。
福尔摩斯喉咙发紧,胸腔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后怕、惊怒、担忧,还有一句句快要冲出口的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涉险?
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依靠我?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如何开口,如何让她明白他的恐惧,如何让她乖乖听话,今后听从他的安排。
可他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伊莎贝拉已经先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眸注视他的瞳孔,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话音一落……强大如詹姆斯.福尔摩斯整个人也猛地一僵,彻底懵住了。
那一瞬间,就算是智商如他、心思缜密如他、永远掌控全局如他,大脑也空白了半秒。
所有的推理、预判、镇定,瞬间被击穿、宕机、失灵。
半秒过后,他听懂了。恰恰是因为听得太懂了,才会懵。
她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想说的:
她告诉他:我依靠了你;危险因你的布局而起;我不追究;你无权指责我!!!
他所有准备好的担忧、质问、管教、强势……全被她一句话,闷死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怔了足足十几秒。胸口又气、又闷、又慌、又疼,最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奈。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彻底认命的轻叹:
“我是……我是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声轻叹里,藏着他终于认清的事实:他可以爱她,可以护她,可以为她倾尽一切,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替她做主、为她安排、强制她听话的男人。
她的灵魂太硬、太清醒、太有锋芒,他只能站在她身侧,而不是站在她身前,更不能,站在她之上。
伊莎贝拉长长的睫毛扇动几下,掩映下眼底的狡黠。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仰头朝他笑得温软,嘴角的小得意不多也不少:
“所以呢?”
“你不打算,夸夸我吗?”
这话一落,福尔摩斯只觉得心口一软,整个人几乎要在这幽暗的车厢里融化开来。
昏茫的微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轻轻落在她仰起的脸庞上,映得她眼睫纤长,眉眼温软,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与依赖。
他身为王室幕僚,自二十岁起便为王权情报奔走,见过的美人、经历过的刻意引诱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慌意乱、词穷语塞。
所有精准的措辞、冷静的评判、缜密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都乱了套。
他望着她,喉间微涩,半晌才勉强找回一点声音,认真却笨拙地开口:
“你今晚,很镇定。”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车厢里太过安静,气息纠缠,他怕自己再望下去,便再也守不住多年的绅士分寸,更克制不住心底翻涌而出的冲动。
“真的吗?那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这么镇定吗?”
福尔摩斯沉默了许久,声音嘶哑: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做不到。”
他不敢再多开口,只敢维持着浅淡的呼吸,生怕稍一重,伊莎贝拉身上清浅又缠人的香气便会尽数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彻底崩断所有克制。
伊莎贝拉将他所有细微的失控都看在眼里,心里轻轻落定——她知道,自己总算将这头快要失控的猛兽妥帖安抚住了。
她没有点破,更没有半分得意的卖弄,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将身侧的车帘拉开一道细缝。
微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过于黏稠的气息,也冲淡了那缕让他心神不宁的淡香。
既护了他的体面,也守了自己的界限。
“我不相信,我知道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极为厉害了。”
话说到这儿,福尔摩斯怎么会不明白。
她前面噎得他哑口无言,后面又一句句引着他夸,软着语气给他台阶、哄着他消气。方才那点又怕又急的火气,一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终是无奈又纵容地低笑出声:“也就只有你,能把我气成这样,最后还让我心甘情愿地夸奖你。”
伊莎贝拉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点小小的委屈:
“那也没有办法呀,你刚刚生气的样子太吓人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心头一软,声音放得更低更稳: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伊莎贝拉却单手支颐,认真地摆了摆手指:
“那倒不需要。人怎么可能永远不生气呢。”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画下了底线:
“但是你可不能动手。”
福尔摩斯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你动手。倒是你……可以随便对我动手。”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眼尾微弯:
“君子动口不动手。”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看向马车窗外的风景,好声好气地商量:
“福尔摩斯,送我回威廉的酒店吧。”
福尔摩斯偏头看向她,低声挽留:
“我那里也有空房间。你可以和我回去。”
伊莎贝拉并非不相信他的人品,却也不想制造一个屋檐下,男女相处的隐患场景。分寸这个东西,是要有了距离,才能够守好的规矩。
她伸出右手,将理由一个个细数起来,商量道:
“你在利物浦的事还没忙完,我这边的事情也没有结束。等之后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办妥事情,可以一起回伦敦。好不好?”
温和而耐心地话语,却稳稳守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福尔摩斯听出了她语气里不容动摇的分寸,指节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并非只是担心什么暗流眼线。
方才晚宴上,刺客挟持她的那一刻,威廉几乎是不要命一般第一个冲上去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想让她继续住在威廉的酒店、待在威廉的势力范围里,更不想让她活在另一个男人可以随时为她豁出性命的阴影之下。
最终,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却藏着沉沉的势在必得:
“好。”
作者有话说: 平等,不是天生就有,是她一刀一枪、一字一句,硬生生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