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转,没有多余声响。
两名利物浦托利党下议院议员躬身退出密室,姿态恭谨而利落,自始至终未曾多言一句。
直到厚重的木门彻底合拢,将外界的灯火与风声一并隔绝,这间位于利物浦旧港区深处的隐秘房间,才算真正落入绝对的安静。
阿利斯泰尔子爵立在阴影边缘,军装外罩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厚呢大衣,面容仍带着半岛战场留下的冷硬与风尘。
他没有回头,只望着紧闭的门板,冷声确认:
“粮食,确认无误?”
站在他身侧的福尔摩斯微微颔首,确认情报:“三日内抵港,路线全程封控,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无人看见,他平静的外表之下,是早已将背后脉络一一铺展的思绪。
这批支撑前线的战略粮食,从来并非某一人之力,而是德文郡公爵、诺森伯兰公爵等数位顶尖贵族联手筹措——国战当前,摄政王权位初立,再桀骜的政党领袖也懂得表忠与自保。
德文郡公爵刚刚将两名私生子送入军队,此番大手笔输送粮草,更是递上最稳妥的投名状,以家族之力,换辉格党在北方的体面与安稳。
这些话不必说出口,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福尔摩斯缓缓转了话题,声线压得更低:“共和派的残余。”
阿利斯泰尔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却依旧克制:“小角色已清,据点、眼线、联络点尽数拔除。”
他皱了下眉头,道出最关键的危险隐情,“但核心联络人仍在暗处,身份不明,藏得极深。”
福尔摩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大的隐患,追问道:“有没有什么线索?”
阿利斯泰尔语气没有明显起伏,但随后道出最棘手的局面。
“只知道那个人会出现在德比伯爵为欢迎哈廷顿侯爵举办的晚宴。那是辉格党的场合,是利物浦的脸面,不能取消,不能擅自搜查,只能盯。”
“目标有什么特征?”福尔摩斯微微颔首,不能搜,不能查,不能无故当场抓人。
只能等,只能认,只能在衣香鬓影之间,找出那条藏在贵族堆里的毒蛇。
阿利斯泰尔子爵递上情报人员的笔录,无奈地解释,“情报人员临死前只说那人代号是‘白色矢车菊’,偏好白色矢车菊有关的装饰,男女并不确定。”
“这次行动之后,利物浦的情报网,全数交接。”他又将一枚刻着家族纹章的暗纹铜钥轻轻放在桌角,“港口、码头、海关、密探、补给通道,自此由你接手,直接听命于摄政王。”
福尔摩斯将铜钥收起,动作轻而稳:“我会稳住局面。”
话题至此,公事已毕。
密室里的气氛稍稍松缓,却依旧紧绷着属于权力中心的沉默。
阿利斯泰尔微微侧过脸,终于问起了家族:“格兰特府中,一切安好?”
“安稳如常。”福尔摩斯答道,“塞缪尔与伯明翰伯爵小姐关系稳定,九月婚礼如期举行。他已就任内政次官,温斯顿也正式获得授权,全权打理摄政王名下精炼蔗糖生意。”
阿利斯泰尔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愧疚与牵挂稍稍落定。他戴罪奔赴战场,所求无非是家族安稳,侄子前路坦荡。
可下一刻,他忽然状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问一半,留一半,像是随口想起,又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挂念:
“我不在英伦,不知近况……新晋从男爵加德纳家族,那位拿出精炼蔗糖新方的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一切可好?”
他问得隐晦。他只知道,那是塞缪尔曾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冷静得如同冰雪的男人,早已为这位小姐斩断了与格雷厄姆伯爵府的所有牵连,更已在心底,定下了追求与求婚的决意。
空气静了一瞬。短得无人察觉,长得足以翻涌惊涛骇浪。
福尔摩斯没有半分迟疑,不留任何余地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塞缪尔与伯明翰伯爵小姐的婚礼会如期进行。加德纳家族与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和他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对塞缪尔,对格兰特家族,对所有曾经的牵绊,对所有,不该再觊觎她的人。
阿利斯泰尔听罢,沉默片刻,只以为那位小姐如今是摄政王的人,终是轻轻颔首,彻底放下多余的思绪。侄子已入正轨,过往烟消云散,他终于可以毫无牵挂,重返半岛战场。
一明一暗之间,利物浦的脉络已经渐渐展开。
利物浦,德比伯爵府邸的书房内,明晃晃的烛火,将雕花家具映得厚重而肃穆。
管家躬身低首,双手捧着一叠烫金名帖,静静等候吩咐。
“伯爵大人,夫人,这是明日抵达利物浦的贵客名单,以及诸位的行程帖子。”
德比伯爵随手接过,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纸面。
哈廷顿侯爵、约翰.斯宾塞勋爵、菲茨威廉上校、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连串名字映入眼帘。
伯爵夫人在旁轻声道:“宾客众多,又逢王室来人,后厨与护卫都要加倍仔细才是。”
德比伯爵却缓缓放下名帖,抬眼时,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权谋暗斗的焦灼,只有一种历经风浪的冷肃。
“别的都不必多费心。”
他少有严厉地看向大管家和妻子,着重交代:“哈廷顿侯爵,与约翰勋爵,这两人的安全,必须万无一失。”
伯爵夫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分量。
“一位是德文郡公爵府的继承人,一位是斯宾塞伯爵府的继承人……”
“正是。”德比伯爵坐回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嗤笑一声:
“一个是辉格党未来的领袖,一个是斯宾塞家的嫡子。这两位,若是在我的地盘、我的晚宴上,破了一点皮、出半分差错——
那两个老家伙,能直接冲进利物浦,活撕了我。”
话说到这份上,无需再多解释。
政坛倾轧可以容忍,暗线间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福尔摩斯秘密入境可以假装不知,阿利斯泰尔悄悄回来可以不点破……
唯独这两位政党顶层家族的继承人,半分闪失都承担不起。
伯爵夫人轻轻颔首:“我明白了,会亲自安排妥当。”
“至于其他人。”德比伯爵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菲茨威廉上校,那位夏洛克先生,还有福尔摩斯……他们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路数。只要不碰我这条底线,一切随他们去。”
他顿了顿,再度想起方才的猜测,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前线回来的联络人,要么是军部补给官,要么……是阿利斯泰尔.格兰特子爵。”
“……那位新婚不久便丧妻的阿利斯泰尔子爵?”伯爵夫人压低声音。
德比伯爵没有应声,只冷笑一声,不语。
不必明说,不必点破。顶层贵族的圈子里,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默。
“晚宴照常。”他最终定下结论,也定下了几日后晚宴的基调,
“台面之上,利物浦的体面,我来守。台面之下,他们的局,他们自己收场。
唯独记住,哈廷顿侯爵与约翰勋爵,不能有分毫差池。”
大管家深深鞠躬:“是。”
烛火轻轻一跳。
这场棋局里,没有一颗棋子是真的毫无所觉,不过是各安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