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马车辚辚驶在前往利物浦的大道上,曼城的压抑与暗涌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此行是北游的最后一站,伊莎贝拉无力地瘫在马车坐垫里,忍不住吐槽:
“威廉,各个城市的交通要道,都需要所辖贵族负责修缮吗?这要修到什么时候啊?我都快被颠散架了。”
威廉将自己这侧的软垫也递给伊莎贝拉,低声笑着解释:
“倒不必由贵族独自承担。如今最通行的是收费公路信托,只要有人愿意出资修建某一段道路,便可向议会申请许可,设卡收取过路费。先用收费偿还修路成本,之后便是长久收益。”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眼中立刻露出几分生意人的亮彩:
“出资修一段路,就能收这一段的过路费?”
“正是。”威廉点头,随后想到自己“娇贵”的产品,抱怨道,“现在运输就是个大问题,可可糖受不得热,可技术又要保密,从伦敦到伯明翰,曼城和利物浦可不近。”
他望着窗外坑洼的路面,轻轻一叹:
“路越是难走,我们的成本就越高,风险也越大。我想着要不要先修一段从伯明翰到曼彻斯特的道路,等将来再考虑其他地方。”
“你的意思是先在这两地开可可糖专卖店?暂时放弃利物浦那边?”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杖,对这个提议倒没有异议。“如果我们修的路线太长,那就太扎眼了。确实不妥。
威廉说着拿出地图,将想要修建的那段路线指了出来。
伊莎贝拉看着各个郡的交通要道,若有所思,突然兴奋地拍了下威廉肩膀,“我有主意了,我们干嘛自己修,可以每个郡拉一个同盟,建立联合物流线路!”
“你是说每个郡找一个当地领主或主事贵族入股?”威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指顺着地图一路细数,“我们一路走过来的西郡、柴郡、兰开夏郡……”
伊莎贝拉兴奋地念叨:“他们有地、有人、有声望,修路时的土地征用、地方协调、后期养护,全有人兜底。更重要的是利益均沾,就没人会从中作梗,反而都会帮我们把路铺平。”
威廉一拍膝头,难掩激动:
“一石数鸟!邮政是皇家的,我们碰不得;可货运与道路,是民间能做的最大生意。把各郡贵族都绑在同一条路上,这条从伦敦直通利物浦的商道,就真正稳了。”
伊莎贝拉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等回到伦敦,就把合适的人选一一列出来。这不是修一条路,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建一条贯穿英格兰中西部的商业命脉。”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驻,车夫在外轻声禀报——菲茨威廉上校特意请求,希望能与夏洛克同乘一车,有要事相询。
伊莎贝拉颔首应允。
车门掀开,菲茨威廉跨步上车,坐下后,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
待马车重新启动,“轱辘轱辘”声再次响起,菲兹威廉却一直没有开口,指尖轻叩膝头,显然藏着难以启齿的心事。
伊莎贝拉安静等待,并未主动追问。
许久,菲茨威廉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她,坦诚相见:
“夏洛克,我今日冒昧同乘,是有一件私事,想向你请教,也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请讲。”
“我遇到了一位极为难得的淑女,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善良、坚韧,所有美好的词语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菲茨威廉直言不讳,目光坦荡,“那位小姐便是你的贴身秘书,简.爱小姐。”
伊莎贝拉只是淡淡颔首,神情不见半分意外。
菲茨威廉不由一怔,脱口问道:
“你……你为何一点也不惊讶?莫非你早就看出来了?”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瞧着这位自以为掩饰完美的上校,不客气地点出真相:
“菲兹威廉,这世上有三样东西藏不住——咳嗽、贫穷,还有爱。你的心思,周围人早有察觉。除了我,其他几个人,包括达西,都看在眼里。”
菲茨威廉一怔,随即微微苦笑,不再追问。他还以为自己的行为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之处,结果实际是大家看破不说破。
“夏洛克,我是认真的,我想要这次回去后,就正式向简小姐求婚。简.爱小姐已经没有亲近的亲人,因此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伊莎贝拉随即收去浅淡笑意,神色间只剩肃穆与审慎:
“我从不干涉合作伙伴的感情,但简爱是我心腹之人,且没有亲近家人,因此我必须为她审慎。你我都清楚,爱情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你真的想清楚了?”
菲兹威廉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想得非常清楚。”
伊莎贝拉并没有几分动容,反而继续追问:“你了解她的身世?她并非出身安稳之家,无嫁妆,无靠山,你知道她一路走来的经历吗?”
菲茨威廉沉痛地点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怜惜:
“我早已全部查清。简.爱父母早逝,皆因伤寒离世。她母亲曾是贵族小姐,父亲是一位牧师,舅舅曾任检察官。自舅舅过世后,她在舅母家中受尽苛待与冷遇,后进入私立学校,又遭师长污蔑磋磨,一路孤苦无依,全凭自己撑到今日。”
“她所有的坎坷、卑微、无依,我全都知道,也全都接受。”
伊莎贝拉静静看他片刻,又问:“你已经向简爱小姐表白过心意了吗?”
菲茨威廉轻轻摇头:
“还没有正式说过。我怕唐突了她,更怕吓到她,所以我想来寻求一下你的建议。”
伊莎贝拉掏出上衣口袋内的怀表,“咔嗒,咔嗒”来回开合把玩。她并不是个喜欢掺和别人感情问题的人,对于达西曾经在查尔斯与简爱情故事中积极扮演角色的行为,也并不认同。
然而,目前摆在她眼前的问题,容不得她回避。简.爱是她的心腹,也是她的朋友,菲兹威廉家世与她天壤之别,稍有不慎,简.爱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质问菲兹威廉:
“菲兹威廉,作为你的朋友,我不怀疑你的心意。然而你能接受,不代表你家族能接受。伯爵、伯爵夫人、你的兄长托马斯勋爵,还有你家中所有人,都未必愿意接纳一位一无所有的孤女,成为菲茨威廉家的一位夫人。即便他们性情开明,也不代表会接受这桩婚事。”
菲茨威廉一时沉默,脸上露出几分思索。
他望着伊莎贝拉,轻声问道:
“夏洛克,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爱情?”
对于菲兹威廉这样一个上过战场,经常在现实社会打拼的绅士,还能问出如此理想主义的问题,伊莎贝拉只觉得无奈又无力。
她轻轻摇头,语气异常认真:
“你理解错了。我相信爱情的存在,也相信它珍贵无比。但我更清楚,爱情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婚姻里的门第、眼光、流言、家人、日子里的磋磨,从来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抹平的。”
“夏洛克,我对她的心意是真挚的。”
“我对此并不怀疑。”伊莎贝拉给出认可,随即又以朋友与合作者的身份,郑重给出提醒:
“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绝不会阻拦。等回到伦敦,我会亲自问简.爱小姐的心意。
但我要警告你——不要急着向她许诺。你首先要做的,是回去把所有后顾之忧处理完善。
把家族的路铺稳,把一切阻碍扫清,再来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