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里一时陷入安静。
拉斯提格男爵举杯示意一声,便转身重新汇入人群之中,只留下一段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多时,约翰重新坐了回来。
他刚一落座,周身的气压便沉得吓人,往日里温和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连落在酒杯上的指尖都绷得发颤。
伊莎贝拉不解地上下打量一番,难以想象曼城还有敢得罪他这个伯爵府继承人的家伙,半真半假地戏谑:
“倒是许久没见你脸色这么难看了。”
她纳闷地嘀咕一句,“上一回,还是在伯明翰,被你那位……前未婚妻搅得一团糟的时候。”
约翰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惊色难掩,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难道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伊莎贝拉本来正拿着叉子戳薯条,听到这个,差点把盘子戳破。
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错愕。
她只是随口一句旧日的玩笑,竟真的一语成谶。
“我又不是吉普赛人。我只是……直觉。”她放下叉子,翻了个白眼嘀咕,随即突然领悟,忍不住惊呼,“你是说,克莱尔.丘吉尔真的来了曼彻斯特?”
约翰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
“刚收到的消息。她人已经到了,而且……她女扮男装,扮成了见习牧师。”
伊莎贝拉瞳孔微缩。
疯批。真是疯得彻底。
那可是马尔博罗公爵府的小姐!扮成见习牧师,不是把明晃晃的把柄递到教会手里吗?
伊莎贝拉心头一跳,立刻抓住最危险的那条线:
“她不会是……跟着怀特牧师来的吧?”
她蹙紧了眉头,声音更冷了几分,“我在伯明翰,可刚刚得罪过他。”
话音刚落,俱乐部入口处,忽然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侍者恭敬地侧身,一行人缓缓走入厅内。
走在最中央的,是身形消瘦、面色灰败的曼彻斯特金融巨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巨子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他身侧,站着一袭黑色牧师长袍、神情肃穆的怀特牧师。
而紧随牧师半步之后、低着头、藏在宽大衣袍与牧师大帽里的,
是一个身形纤细、气质异常尖锐的“年轻见习牧师”。
伊莎贝拉、约翰、甚至刚走回卡座的威廉,三双眼睛,同一时间,冷冷地落在了那个“见习牧师”身上。
魔术师在表演小骗术,
拉斯提格在表演大骗术,
怀特牧师在表演灵魂救赎,
克莱尔在表演疯批爱情,
伊莎贝拉小队,在表演‘全知全能的沉默’。
其他几人也陆续回到卡座这边,有意无意地,居于五位绅士中央的不是最尊贵的哈廷顿侯爵,也不是年岁虽长的温斯顿勋爵,而是那位年龄最轻、无职无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温斯顿握着酒杯,目光淡淡落在场中那具近乎油尽灯枯的身影上,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位是乔纳森·布莱克伍德。白手起家,从纺织学徒做到全英棉纺之首,海外贸易与原棉生意几乎被他垄断。曼城能有今日的光景,半数要算在他头上。”
他略一停顿,冰冷的话语里不带多余情绪:
“无爵位,无子嗣,只有一位女儿。医生早下了断言,他撑不到明年春天。”
仅此而已。
没有提“遗产”,没有提“王室”,没有提“教会”,却让几人俱是心头巨震。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抵着杯沿,目光平静无波。
无子嗣,巨富,病入膏肓,偏偏又处在曼城权力与金钱的心脏。这笔钱太大,大到足以动摇一地经济。
王室不可能坐视不管。教会更不可能放过。
她侧眸,不动声色地与威廉侯爵的目光轻轻一碰。只一瞬,两人便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这件事,早已不是私事。
伊莎贝拉再次垂眸,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杯中即将融化的冰块:温斯顿恰好就在这时来到曼城。而他会是王室委托的那个人吗?是人在北方的福尔摩斯,那位王室幕僚?还是塞缪尔,刚刚上位的内政次官?
约翰皱了皱眉,也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没开口。
菲兹威廉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收紧了指尖。
没有声音,没有点破。全员看破,全员沉默。
众人在卡座之中静坐观望,不多时,便见乔纳森·布莱克伍德的目光,缓缓落向了威廉·哈廷顿侯爵。
即便身体已然衰弱,他仍是微微颔首示意,主动带着身边几人,缓步朝这边走来。
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上前,向哈廷顿侯爵致意问安。
怀特牧师紧随其侧,克莱尔一身见习牧师装束,安静立在牧师身后半步;拉斯提格男爵则风度翩翩地随行,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威廉见状,率先起身相迎,伊莎贝拉、温斯顿、约翰、菲兹威廉也随之起身。
不过瞬息之间,两边人便自然汇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社交圈。
“侯爵阁下,”乔纳森声音微轻,却依旧稳当,“许久未见,承蒙您今日在此,令这间俱乐部添色不少。”
威廉微微欠身:“布莱克伍德先生客气了,您能支撑着前来,才是令人敬佩。”
几句场面寒暄轻描淡写掠过,气氛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怀特牧师目光轻转,忽然落向一直安静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伊莎贝拉。
伯明翰的旧怨未消,被这位“夏洛克先生”威胁过的不甘,仍在他心底盘旋。
于是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淡,却带着刺:“夏洛克先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莫非心中在想什么比我们眼下这番闲谈更有趣的事?”
一瞬间,所有目光齐齐聚到伊莎贝拉身上。
她锋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这位光鲜的牧师,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怀特牧师升起不妙的预感。
伊莎贝拉漫不经心地指向穹顶的一角,温和地笑了:
“不过是在想一点微不足道的数学问题。”
怀特牧师下意识挑眉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处,皱眉追问:“数学问题?”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圈内每一个人——代表教会的牧师,代表王室的温斯顿,即将离世的财富巨擘,还有一旁冷眼旁观的骗子与贵族。
她声音轻而清晰,没有半分波澜: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最稳固、最不易崩塌的结构,从来都是三角形。”
话音落下,圈子里几不可察地静了一瞬。
怀特牧师脸色微变,一时竟接不上话。
温斯顿瞳孔微缩,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威廉侯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拉斯提格饶有兴味地弯了弯唇角。
而最震动的,是乔纳森·布莱克伍德。
这位将死、却比谁都清醒的老人,呼吸几不可查地一顿。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姓氏——王室那位真正坐镇幕后的智囊,詹姆斯·福尔摩斯。
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夏洛克先生”,必然是福尔摩斯家的人,是王室真正放在场中的人。
他本已做好准备,等着王室开口要独吞,要掌控,要碾压一切。
可他从这位少年口中听到的,不是吞并,不是强权,而是——平衡。
三方制衡,三方共存,方得安稳。
那正是他殚精竭虑,想要为女儿铺就的唯一一条活路。
乔纳森·布莱克伍德缓缓抬眼,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了伊莎贝拉。
一直安静立在怀特牧师身后的克莱尔,忽然轻轻开口,护短的心思显而易见,讥诮尖锐,全无顾忌:
“诸位勋爵与先生们在此商议正事,夏洛克先生却只谈几何之论,未免……有些过于不切实际了。”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什么身份,也配插嘴这种层级的事?
而她这个见习牧师,本是最没有资格开口的人。
所有人目光微微一动。
伊莎贝拉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看向克莱尔,声音平静却重如千斤:
“这位见习牧师说得没错。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比身份更重要。”
她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让她不再遮掩,干脆掀了这层无人敢点破的牌桌:
“你说得没错。这世间再珍贵的事物、再丰厚的收益,也要有与之匹配的尊贵身份,才有资格安安稳稳地享用。”
话音落下,她目光微垂,淡淡收尾。
那句话轻得像风,却字字如锤,直直砸进乔纳森·布莱克伍德的心底最深处:
“否则,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招祸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