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浩荡荡一行人亲眼监督之下,全新漂白技术的试验,在威廉的印染工厂里高效而稳妥地圆满完成。
当几位勋爵最终看到,所谓能大幅改良印染工艺的关键,竟是一堆堆细腻洁白的粉末时,所有人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言而喻,配方转让与合约签订,全程丝滑顺畅、毫无波折。
伊莎贝拉不仅将完整配方与工艺流程一一写下,还额外整理出厚厚一册细则,把如何最大程度避免腐蚀机器、如何防范人员中毒、各类安全防护与应急处理的要点,全都写得详尽周全,一并交到了几人手中。
约翰拿着那本细则细细翻看了几页,又是佩服又是感慨,抬手轻轻敲了敲伊莎贝拉的额头,无奈又认真地笑道:
“夏洛克,就凭你这一本手册,本该另外再签一份合同、单独收钱的。”
伊莎贝拉故作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下额头,笑得狡黠又坦荡:
“哎呀,瞧我这记性,竟给忘了。你说得对,那不如……现在再补一份价钱?”
菲茨威廉立刻凑上来,一本正经摆起手:“哎呀,过期不候啦!”
一旁的温斯顿自始至终没怎么插话,只安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伊莎贝拉越是从容专业、越是周到细心,她身上的光便越亮,整个人也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起动身前,塞缪尔同他说过的话:
“伊莎贝拉在配方上,绝不会欺瞒你半分,只怕她还会给得更多。她从不是那种一心只钻利益的人。这次她主动来信,多半也是听说了拉斯提格四处兜售假配方的事,怕我们上当。”
那时他还只当是弟弟偏宠,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句句是真。
望着人群中笑意明亮、进退得体的伊莎贝拉,温斯顿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弟弟塞缪尔,这辈子,怕是真的走不出来了。
众人里心情最轻快的,无疑是威廉。
他拿到的价格是所有人里最低的,如今技术又在自家工厂圆满落地,嘴角几乎就没放下来过。
他笑着看向伊莎贝拉,顺口多问了一句:
“对了,达西和马修那边要等回伦敦再说,那福尔摩斯那边怎么也没派人过来签约?”
伊莎贝拉闻言轻轻一笑,顺口说道:
“他来信了。说并不在意这些,信我能处理妥当,也信我绝不会忘了他那一份。”
一句话落,旁边几人皆是一怔。
旁人都要亲自到场、签字画押、反复确认,唯有福尔摩斯,连面都不露,便把一切全然交托给她。
几人没有言语,没有挑眉,只有彼此心领神会的了然。
他们皆是一早便在伦敦听闻了确切消息:
福尔摩斯与格雷厄姆伯爵小姐的财产监护关系,已然彻底解除;而维奥莱特小姐,不日便要举办初入社交圈的登场舞会,正式亮相伦敦社交界。
这一切串在一起,他们这群人精哪里会不明白。福尔摩斯这哪里是放任不管,这是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毫无顾忌地出手了。
伊莎贝拉对几人间无声的暗流只作未见,拿起最后一套配方和细则,加上一封私信,递给温斯顿,
“既然你这次是身负王命过来办事,正好。我就把这一整套方子和手册托付给你,带回伦敦,亲自呈给摄政王。”
温斯顿双手接过文件,失笑地摇摇头,伊莎贝拉果然处处阳谋,不留隐患。
“那我就谢谢你了,这可是个好差事。”
合约落定,一切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众人兴致正好,相约往俱乐部去庆祝。
临出门前,伊莎贝拉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礼帽,朝着几人淡淡提醒:
“拉斯提格那边,不必透底。他若提配方,就说还需斟酌就好,别把话说死。”
她皱了皱眉头,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我可不想招惹这只狡猾的狐狸,平白惹上麻烦。”
几位绅士微微颔首,心照不宣。虽然几人不觉得夏洛克有什么好忌讳这个外国男爵的地方,但也不会自作主张。
曼彻斯特本就不是顶级贵族常驻之地,今日忽然莅临数位伦敦风头正劲的年轻勋爵,一踏入俱乐部,便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人都想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上前与几位勋爵攀谈两句,谋求一丝半缕的机缘。
会所当即采取了从未有过的严格限流,只放曼城真正站在顶层的工商巨子、金融业首脑入内。
拉斯提格身为男爵,自然不在限制之列,这般难得的场合,他更不会错过。
伊莎贝拉坐在卡座里,轻摇手中酒杯。血腥玛丽随冰块在杯底旋出一道暗涌的漩涡。
她抬眼淡淡一瞥,便看见拉斯提格已经混入人群,目标精准地扎进了那群金融业首脑之间。
她心底不动声色地嗤笑一声。
印染漂白配方的骗局还未谢幕,这人竟已经转战金融圈,业务铺开得比正经商人还要勤快。
也不知是在兜售早先的南美投资项目,还是又编出了什么新鲜的圈套。
不多时,俱乐部中央的小舞台亮起微光,一位魔术师提着礼帽上前,准备为在场的贵客们表演助兴。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温润南欧腔调的身影,轻轻停在了卡座前。
拉斯提格端着酒杯,笑意谦和,目光却洞若观火。“夏洛克先生,怎么独自坐在这里?不去与诸位阁下攀谈?”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场中央的魔术师身上,声音清淡从容:
“观棋者,远比执棋者清醒。”
拉斯提格眼底掠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顺势在她对面落座,视线一同投向舞台。
魔术师正抬手变出白鸽,指尖翻飞间,满是眼花缭乱的精巧手法,引得周围一片低声赞叹。
“就像眼前这场魔术。”
拉斯提格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却依旧愿意睁大眼睛,为那一瞬间的奇迹惊叹。”
伊莎贝拉望着魔术师手中不断变幻的道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魔术也好,骗局也罢,从来不是手法有多高明。只是观众愿意相信,受骗者愿意期待。”
“一语中的。”拉斯提格轻声叹服,目光落回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见过太多女扮男装的人,为钱,为名,为情爱,为标新立异。可我从未见过,像先生这样……看得如此通透,又藏得如此彻底的人。”
伊莎贝拉终于侧过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慌乱,没有遮掩,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
“男爵阁下又何尝不是?把危险藏进优雅,把圈套化作风度,让人心甘情愿,踏入你铺好的世界。”
拉斯提格望着场中魔术表演,忽然轻描淡写抛出一句试探:“若是看穿了魔术师的把戏,阁下会选择上前说破吗?”
伊莎贝拉垂眸轻抿一口酒,平静的语调近乎冷酷:
“为何要那样做?他未曾碍我的事,未曾伤我的人,我又何必砸了他的饭碗,断了他的前程?于我无利,于他有害,这般举动,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拉斯提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了然,有忌惮,更有一丝彻底的放心。
他终于彻底确定——眼前这位“夏洛克先生”,绝不会主动拆穿他,不会坏他的局,不会断他的路。
只要彼此不相犯,便可永远,心照不宣,各自安好。
魔术师的掌声在厅中响起,而卡座间的暗流,早已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