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郡公爵府位于曼彻斯特的这座庄园，平日里足以从容容纳数十人的奢华客厅，此刻竟显得有些狭窄。
伊莎贝拉安稳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三人，一时无语凝咽。
约翰拍了拍丝绸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里明晃晃写着：没想到我亲自来了吧。
温斯顿依旧是那副笑面虎模样，眉眼温和，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瞧见伊莎贝拉的目光，还若无其事地散发荷尔蒙。
菲兹威廉上校则笑嘻嘻落坐，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他们都来我也就跟着来了的无辜模样。
一屋子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伊莎贝拉只在心里默默叹气：
威廉那句“等着吧”，原来等的是这一出。
她终于先开了口，里面都是无奈和疑惑：
“我明明在信里都保证过了，等配方确认无误，一定会公平转让给你们，不偏不倚，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价格、同一个条件。”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搬出了早准备好的理由。
约翰没有谦让，率先开口：
“下议院议员的竞选已经结束，我暂时没什么事。正好雅士谷马会我赌马赢了一大笔，心情好，就想来北方转转。”
温斯顿笑意不变，说得合情合理：
“我只是领了摄政王的差事，过来整合一下炼糖的几间作坊。殿下特意吩咐，让我顺路看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塞缪尔刚上任内政次官，实在抽不开身，便由我代他前来。”
菲兹威廉跟着摊手，一脸理所应当：
“我哥手里就有印染厂，玩命催我过来。我想着曼城和利物浦的高奢精油专卖店也需要跟进，正好和大家一起过来了。”
话听上去个个名正言顺，但事实是，他们全是冲着她那支全新漂白配方来的。
可是伊莎贝拉却绝不相信几人真的只是为了配方而来，几人的目的暂时压下不纠结。
她双手托住下巴轻抵膝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周旋试探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
“价钱不必来回商议，我这里统一标准，对诸位一概公平。每份漂白配方，四千英镑。”
她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退让：
“愿意入手，我们便拟定契约；若觉得不合算，也绝不勉强。”
话音落下，她也不藏不瞒，坦然补上一句：
“唯独威廉是例外，他只付两千英镑。
并非我偏私，而是这个配方，是他给了我关键灵感才得以完善，且试验投产，也会优先在他的工厂进行。
于情于理，我给他半价。”
“但对你们，对所有其他合作者，我只认一个价：四千英镑。一视同仁，没有例外，也没有商量。”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约翰与菲兹威廉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闭了嘴。
他们与伊莎贝拉合作日久，太清楚她的性子：话既出口，便是铁板一块，试探议价，只会平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那小嘴有毒！
唯有温斯顿脸上笑意不变，目光微转，缓缓开口试探：
“伊莎贝拉，话虽如此，可这世上，想来你并非唯一能拿出漂白配方的人。近日我便听闻，有人也在四处兜售类似的技术，开价……可要比你温和许多。”
话音一落，房间里另外三个男人都立刻互相对视了一眼，震惊地发现原来他们都被人联络过——有新的漂白配方待售。
伊莎贝拉瞧着几人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个家伙都没能逃出伊拉斯提格的大网。
“我当然知道有人在四处兜售。你若是觉得他的东西更好、价格更合适，大可以去找他。”
这话落下，温斯顿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本是想轻轻压一压价，探探她的底线，没料到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下去，连一贯的从容都破了功。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除了他，剩下的人都会偏向伊莎贝拉。他疯了才会去引起众怒。再说他自己也不想对她态度恶劣，更不要说摄政王和塞缪尔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一时间，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见他这般，伊莎贝拉稍稍缓了几分语气，直白的给出原因：
“你以为我为什么早早便联络你们？还不是怕你们上当。
我有八成把握，那人最终或许真能拿出一份配方，可他那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从头到尾都不稳妥。
我提前知会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被人牵着鼻子走，平白担风险。”
温斯顿当场就怔住了。
他整个人都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绞尽脑汁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炫耀、施压、拉拢、分蛋糕……却唯独没有想过，她这么急着给所有人写信，最根本的原因，竟然真的是怕他们被骗。
约翰与菲茨威廉对视一眼，立刻追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把刚到曼城时，就听说拉斯提格男爵在这里搅弄风云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
说完，她还转头瞪了威廉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抱怨道：“就连威廉都被他联络过，想来你们几个，也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一出，约翰和菲茨威廉脸上立刻露出满脸窘迫。
伊莎贝拉早早就提醒过他们拉斯提格品行不端，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他们明明听过，却还是被配方勾得心痒。
约翰轻咳一声，语气弱弱地替自己辩解：“那、那新漂白配方实在太重要了……那天打完牌，拉斯提格就找机会和我说了这件事儿。”
菲茨威廉则立刻急着摆手，连声强调：
“我可没相信他！你跟我说过的话，我全都记着呢，一点没忘！他是找了我大哥托马斯，我可是一直坚定不移的反对。”
伊莎贝拉眼珠一转，把前因后果都联系在了一起：
“怪不得……离开伦敦前的那场牌局上，拉斯提格那家伙就一直有意无意，引着众人谈论漂白配方。搞了半天，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布局了。”
她讥诮地朝他们说道：“原来你们一个个火急火燎赶到曼城，是急着跟他做交易啊。若是如此，这配方，我反倒不卖了。”
菲茨威廉立刻急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压根从来就没打算相信过他，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生怕伊莎贝拉不信，他慌忙伸手往怀里摸去，很快掏出两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急急递了过去：
“你看！我身上还带着简爱小姐和玛丽小姐托我转交给你的信呢！
我真是专程过来送信、跟进精油生意的，真不是为了跟那个什么拉斯提格打交道啊！”
温斯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嫌他太过慌张失态，随即也不甘落后地沉声解释：
“塞缪尔早就再三叮嘱过我，绝不可相信拉斯提格那等空手套白狼之徒。他让我沉住气，说那人若真握有可靠配方，绝不会是这般四处兜售、急不可耐的模样。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塞缪尔吗？他的脑子可不差。”
这话一出，约翰当场被抢了先机，气得狠狠瞪了温斯顿一眼。
眼见理由全被两人抢光，他也不绕弯子，干脆坦白得彻底：
“我确实动心了，毕竟配方事关重大。
但我绝不可能为了他亲自跑到曼彻斯特。我只是派了个管事过来，让他盯着威廉这边的动静，等有了准信再下定论。”
一圈人解释下来，个个清白，个个理智，唯独从头到尾没怎么辩解的威廉，硬生生被所有人当成了唯一的“参考基准”。
他当场两眼一瞪，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转头看向伊莎贝拉，又气又好笑，咬牙切齿地丢出一句：
“合着到了最后，这口锅就全扣我一个人身上了，是吧，夏洛克？”
伊莎贝拉看着他炸毛的模样，再也绷不住，轻飘飘丢出一句神评：
“威廉，这只能说明——你的表哥们，全都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