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市区内棉纺厂烟囱林立,浓郁烟尘终日笼罩街巷。越过繁忙嘈杂的厂区,转入近郊车道,不过几十分钟,一片绿树掩映的园林便映入眼帘。
德文郡公爵府在曼彻斯特的宅邸,便坐落在这片远离喧嚣与煤烟的清净之地。
宽敞的露台上,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身着亚麻衬衫与黑色丝绸马甲,慵懒地倚在遮阳伞下的藤椅中,正朝身旁正襟危坐的贵族青年低声抱怨。
“你也不说把工厂里的地面好好修整平整,昨日去作坊里转了一圈,弄得我裤脚与鞋上全是泥点,擦洗了好半天才算干净。”
威廉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咱俩究竟谁才是侯爵?我怎么瞧着,你倒比我还要娇贵几分。伦敦城里的路面不也是如此,难道你平日里就从不出门了?”
伊莎贝拉立刻坐直了几分,理直气壮地回视他:
“不能因为人人都习以为常,就觉得本该如此。眼前的混乱、泥泞与不堪,不是要我们顺从,而是要我们去改变它。”
威廉望着她,神色微微一敛,已然领会了她话里的深意,轻声反问:
“你的意思是,即便世事本就如此,也不该随波逐流,总要试着去改变?可你这般往前冲,就不怕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吗?”
伊莎贝拉轻轻嗤笑一声,眼神清亮又笃定:
“谁让你去硬碰硬了?我们学来的知识、盘算、手段,难道不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吗?”
伊莎贝拉微微侧过头,看向他,语气里带了点循循善诱的轻巧:
“你看眼下人人都畏惧洗澡,你当真知道是为什么吗?”
威廉沉默一瞬,略加思索后,道出真相:
“多数人把教义里克制享乐的道理,曲解成沐浴便是纵欲。
再加上那些医师总说,热水会打开毛孔,引病邪入体,久而久之,便没人敢轻易沾水了。”
伊莎贝拉轻轻摇了摇头:
“那也许算是原因之一,但依我看来,人们怕的从不是洗澡本身。他们少洗澡,不过是个结果,却从没人去想真正的缘由。
热水要烧,烧火要柴,对寻常人家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威廉,柴火太贵了。”
威廉也惊讶地坐起身,这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伊莎贝拉哀叹一声,“浴室不保暖,头发太不容易干了,一冷一热最易着凉生病。”这也是伊莎贝拉最烦恼的问题。
她双手摊开,耸耸肩,叹息道:
“在他们眼里,生病就等于离死亡不远。于是大家干脆不洗,再加上教义和医师的话当借口,完美闭环。”
威廉听得彻底怔住。他从前从未从这一层去想过——不是道德,不是愚昧,而是柴贵、房冷、命贱。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难道你已有解决之法?”
伊莎贝拉望着远处厂区的烟尘,声音里既有冷酷也有无奈:
“这类事从不可能一蹴而就。我总不能一夜之间让天下人都富足无忧,那本就不切实际。
但技术总会往前走,迟早会出现比柴火更廉价、更易得的新能源。我要做的,便是尽力去推动它出现。
不必从沐浴开始,太大,太难。先从洗手这样一件小事做起,一点点变,就够了。”
话一说完,伊莎贝拉便觉方才说得过于深入,当即轻轻收了话头,语气一松,重新变得散漫轻快。
“不说这些沉闷的了,不如聊点现实的。”
她抬眼看向威廉,眼底带着几分轻巧的打趣,
“关于漂泊新技术的配方,你可想好,这次打算付我多少酬劳了?”
她一点也不觉得谈钱不好意思,举起手里的酸橙汁晃了晃:
“这漂白配方,市价至少四五千英镑。但我只收你两千英镑。”
“两千英镑?”威廉以为自己幻听了一般,这可是直接腰斩的价格。“为什么?”
她抬眸看向威廉,说得直白又诚恳:
“一来,这配方是因你才想通的——是你给了我灵感,我才明白约翰口中的氧化盐酸究竟是什么。二来,这方子还要先在你的工厂里试验投产。
所以我只收你半价。但若是旁人来买,我依旧会要四千英镑,这点我也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氧化盐酸就是氯气的古老名称)
威廉望着她,怔愣无语,相处的这段时间让他越来越看清了眼前人,从始至终都是如此:谈正事时从无半分暧昧私情,不刻意讨好,不故作清高,不占人便宜,也绝不委屈自己。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所有账都算得坦荡明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绅士都要干脆、磊落。
他突然想到她刚刚话中的另一个重点,追问道:“他们是谁?你都要告诉谁?”
伊莎贝拉一脸坦然,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然是我所有的合作者。
我又不清楚他们手里究竟有没有印染厂,所以我干脆给每个人都去了一封信。”
威廉颤抖着手指指着伊莎贝拉说:“每一个?”
“是。”她慢条斯理地数给他听,
“第一,约翰,你那位表哥。斯宾塞伯爵府本就是加德纳家的同盟,于情于理都该知会。
第二,塞缪尔,你另一位表哥。他是新任内政次官,也是我的合作伙伴,你总不至于让我无故得罪他。
第三,菲兹威廉上校。其余人都通知了,单单漏了他,未免不妥。
第四……福尔摩斯。”
她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自然:
“我如今,还顶着他堂弟的名头。至于马修和达西,我也都通知了,毕竟他们两个都是我的表姐夫。”
伊莎贝拉自然不会告诉威廉,查尔斯要是有印染厂,她会让达西转卖给他,这点儿家里事就不需要向威廉报备了。
威廉听得心头一阵阵发紧,只觉得眼前这人的人脉网大得超乎想象。
他几乎是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那你是不是连摄政王也通知了?”
伊莎贝拉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了。我这次北游路上本就一直给他去信,分享一路上的有趣见闻。这般好消息,我自然要同他说一声。”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上一句:
“不过先说清楚,我没打算把配方卖给摄政王。但事成之后,这份成果,我是一定要与他分享的。”
威廉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了然:
“我明白了……就是我们得知拉斯提格男爵消息的那一晚,你就已经给他们去信了,对不对?”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但是笑弯的眉眼已经是答案了。
威廉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好气儿的看着她说道:
“那你就等着吧。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伊莎贝拉微微一挑眉,下意识追问:
“等什么?”
他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作答,只转而吩咐一旁待命的管家,立刻吩咐律师着手拟定漂白配方的转让合同。
两人重新坐回露台,话题自然而然落回在曼城扩展的生意上。
一番商议,他们最终敲定,可可糖专卖店的选址,就定在科尔堂,紧挨着那家高奢精油店。
闻言,伊莎贝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认命道:
“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把可可糖和高奢精油死死绑定在一起吗?”
威廉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回击:
“我可没你厉害。你在《泰晤士报》上那篇以约翰·华生医生为主角的探险小说,不也跟黄金咖喱、姜黄绑得严严实实?”
两人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伊莎贝拉下意识朝庄园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她微微顿住。
远处的道路上,几辆马车正缓缓驶来,前方还有数骑骑马的人,方向分明就是直奔这座庄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