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查沃兹庄园，公爵的书房
厚重的胡桃木长桌上，摆着两份刚送达的入伍通知书，字迹如此崭新，好似墨迹未干。
伊丽莎白夫人站在桌前，长久以来维持在人前的温柔贤淑，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指着那两张纸，声音尖锐而失控，第一次对着丈夫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你为什么就不能给孩子们留一条活路？！”
公爵没有与她争吵，只是平静地按下唤人铃。
片刻后，他的两个儿子——亚瑟与埃德加，推门而入。
没有多余的解释，公爵只淡淡开口：“你们自己说。”
已经22岁的长子亚瑟，身材高大挺拔，眉眼间与公爵和威廉颇有几分神似。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言不讳地告诉母亲自己宁可付出性命也要实现的宏愿：
“我自愿入伍。我要去前线挣军功，挣体面，挣爵位，挣一个能被世人正视的身份。”
次子埃德加与威廉同岁，性格怯懦，却依旧咬牙跟上兄长的脚步，声音微颤却不肯退缩：
“我……我也一样。我和哥哥一起。”
伊丽莎白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她扬手，一人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两个儿子脸上。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懂！我不要你们争什么爵位，什么前途！我只要你们平安、富足、安稳地活下去！”
直到此刻，公爵才冷冷开口：“够了，伊丽莎白，冷静一点。”
亚瑟被打，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是稳稳抓住母亲颤抖的手，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母亲，如果换作是您……您真的甘心只安稳富足过一生吗？”
这句话落下，书房死寂。
潜台词锥心刺骨：若你只想安稳，当初就不会与公爵私通，生下我们这两个没有名分的孩子。
伊丽莎白浑身一震，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亚瑟知晓自己的话伤人至深，却没有半分退让，只是冷静地解释：
“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已经替公爵大人，与诺森伯兰公爵达成协议。公爵付出高昂代价，才将我和埃德加安置进军队，那边会尽可能护我们周全。”
“周全？”伊丽莎白惨然一笑，眼泪簌簌落下，“那是战场！不是绅士俱乐部里的击剑，也不是猎场上的猎狐！再周全的安排，到了战场上，也什么都说不准！”
亚瑟望着她，轻轻点破她最深的恐惧：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哈廷顿侯爵会借机在战场上除掉我和埃德加。”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可这世上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稳。”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威廉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和埃德加，从来只有漠视。
他是公爵唯一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母亲出身斯宾塞伯爵府，血统尊贵，地位稳固。
而我和埃德加，明明年纪与他相仿，却是连名分都没有的私生子。
在他眼里，我们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伯明翰见过侯爵，还有他新近的好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当时教会的人故意羞辱我与埃德加，那位福尔摩斯先生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面维护了我们。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侯爵在他亲近的朋友面前，从未提起过我们半分。
他不曾将我们视作威胁，不曾咒骂，不曾贬低，甚至……从未将我们放在眼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埃德加，低声附和哥哥的结论：
“我们连让他记恨、让他动手的价值，都没有。”
一直沉默旁观的德文郡公爵，终于缓缓开口，指尖轻点桌上两份文件，如同宣判命运。
“亚瑟，你既一心要挣军功、搏爵位，前线便是你唯一的路。
诺森伯兰公爵已为你安排妥当——半岛前线，一线作战。立得住功，你便有机会脱胎换骨；立不住，便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转向另一份通知，目光落在次子埃德加身上：
“埃德加性子温和，不适合前线厮杀。我已托人将他安置在后方后勤，远离刀锋，安稳任职，足够保全性命，混得体面身份。”
公爵抬眼，淡淡扫过众人，落下一句定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亚瑟与埃德加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公爵与伊丽莎白夫人两人。
她的肩膀不住颤抖，声音破碎而无力：
“我只是想让他们活。”
公爵看着她，目光平静如寒潭。
他缓缓走近，低声问出一句，足以击碎她所有伪装：
“你当真……只是想让他们活？你就从没有过一丝念头——让他们取代威廉的位置？”
伊丽莎白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公爵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淡漠的语言仿若命运的镰刀，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妄想：
“你死心吧。就算威廉不在，爵位也落不到亚瑟和埃德加身上。
它只会传给我的侄子——那个拥有最纯正贵族血统、合法身份的继承人。
你从一开始争的，就是一场绝无可能的梦。”
泪水早已模糊了伊丽莎白的视线，可她眼底那点从底层一路攀爬上来的倔强，仍旧没有熄灭。
她望着眼前这个掌控了她一生的男人，声音轻得像风，却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吗？”
公爵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终于不再只有冰冷的决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与无奈。
“自然是爱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含泪的眼眸，平静得近乎坦诚，
“否则，你不会有今天‘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名分。”
他宽大的手掌，轻抚她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点出这世上最残酷的现实：
“但你要明白，伊丽莎白。我们都活在这个时代的规矩里，活在血统、名分与门第制度之下。
我爱你，不代表我能毁了公爵府的秩序，更不代表我能对抗整个上流社会。”
公爵微微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冷静而克制，带着摄政时代贵族特有的沉重与无奈，没有炽热，只有宿命般的安抚。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们还要为两个女儿着想。她们的婚事、她们的将来、她们在社交圈的立足之地……日后，全都要仰仗威廉。”
伊丽莎白浑身一颤。长久以来的挣扎、不甘、疯狂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尽数熄灭。
她输了这场关于继承权的博弈。
可她至少得到了最后一点答案——爱过，也认命了。
书房窗外，摄政时代的日光静静洒落，
而查沃兹庄园里，一段命运，已然尘埃落定。
诺森伯兰公爵府客房里，福尔摩斯摩挲着手里有关德文郡公爵外围消息的信笺，心思回转：
“德文郡公爵为了两个私生子，赌上了自己在议会的立场。谷物法提案，这次必然会通过了。”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边，看着边角慢慢卷起、燃为灰烬，随手将残片搅入铜炉，一声嗤笑轻轻响起。
“进入教会，保平安？呵呵，戏演得不错，却没有认清现实，认清身边人。”
福尔摩斯看向助手，神色舒缓了几分，“卡特那边一切都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