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伯兰公爵府的书房窗扉半开,七月上旬的暖风带着草木气息轻拂入室,明媚的阳光,将清晨的露水彻底蒸腾,消失不见。
这已是詹姆斯.福尔摩斯在此逗留的第八天。
福尔摩斯心绪平静,诸事进展皆在预料之中。
三天前,两份入伍文书便已通过德文郡公爵府的隐秘渠道,稳妥交到了两位少爷手中。他们已然动身前往半岛,届时会被直接安置在诺森伯兰公爵心腹部下的麾下,安稳妥帖,再无后顾之忧。
无论是德文郡公爵私下托付的安排,还是来自伦敦摄政王的隐秘使命,连日磋商与周旋之下,整体进度都平顺推进,再无阻滞。
唯有一桩事仍在细细斟酌——夏洛特公主的女伴人选
为了获得军方的支持,摄政王殿下给出了是最具有诚意的筹码,将会邀请诺森伯兰公爵的孙女和韦尔斯利侯爵的女儿。前往王宫,成为夏洛特公主的女伴。
韦尔斯利公爵只有一位小女儿,人选毫无疑问,而诺森伯兰公爵这边却遇到了难题。
公爵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微有踌躇。
他并非没有人选,只是家中局面微妙——长子未来承袭公爵之位,次子又凭军功立下属于自己的爵位,两支皆是体面显赫,并无高下之分。
两位小姐各有风姿,家世相当,送去王宫做夏洛特公主的女伴,皆是足够体面的人选。
可也正因如此,无论选了哪一个,另一家难免心中郁结。
斟酌许久,公爵终究将目光投向福尔摩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征询:
“此事我思虑多日,仍难决断。福尔摩斯,以你之见,什么样的淑女更适合陪伴在夏洛特公主身边?”
福尔摩斯静了一瞬。
公主不过十二岁上下,性情尚在成型之际,身边女伴的性情、家世、分寸,皆是王室与摄政王暗中考量的要点。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人选问题,而是关乎两大支系、两大势力的平衡。
公爵起身走到半敞的法式玻璃窗前,朝窗户外示意了一下。“您往花园里看。”
福尔摩斯依言望去。
七月的阳光下,草坪修剪齐整,花丛盛放,两道年轻身影正沿着小径缓步而行,正是公爵的两位孙女。
公爵开口的声线平稳,平静里又藏着长久的思量:
“一位出自长子,安妮沉静端方,举止有度,自幼受最严格的宫廷礼仪教导,最是稳妥。
另一位奥古斯塔活泼明敏,是次子的心头好,记性极佳,性情爽利,与同龄人格外投契。”
老公爵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说穿了,便是各有千秋。一个稳,一个灵;一个合规矩,一个合性情。也正因如此,我才始终难以决断。”
公爵目光落在他身上,静候他的意见。
福尔摩斯并未立刻作答。
他自然不愿轻易卷入顶级贵族家内部的权衡与纠纷,可此事关乎王室,关乎摄政王托付,他又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分寸二字,容不得半分差池。片刻沉默后,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求稳。”
“身居公主身边,无需锋芒,稳中求胜,便是上上策。”
公爵听到这里,眼底微亮,却仍锲而不舍的注视着福尔摩斯,后者自然领会,前者想要获取更多一丝信息情报。
“卡洛琳王妃虽是生母,但王后陛下怜爱孙女,虽年事已高,对夏洛特公主的教养极其为心……”
这样一句,官方体面的话语就足够了。公爵立刻领悟了其中蕴含的信息:王后陛下深谙权谋,绝不允许一个强势的女伴出现在公主身边,意图控制或引导未来英伦的女王。
公爵轻轻颔首,随即再次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草坪上那道身影上。
“我懂了。”他轻声道,“奥古斯塔的性情,与格雷厄姆伯爵的长女维奥莱特,倒是颇为相似。”
这话一出,无需多言,两人已然心照不宣。
太有主见,太具锋芒,太习惯掌控局面——这样的性子,纵是出色,也绝不该放在年幼的夏洛特公主身边。
因为王室不允许,也容不下。
公爵顺势将话题轻轻一转,语气听似随意,内里却藏着圈层间心照不宣的试探:
“前几日我听夫人提起,格雷厄姆伯爵曾托她,在伦敦社交季多照拂那位维奥莱特小姐。卡梅伦将军离世前,曾将她托付于你,如今那孩子已经 22岁……监护之责可是已经转交了?”
福尔摩斯面色不变,对于此类问询早有准备:
“卡梅伦将军临终前放心不下年幼的外孙女,又对格雷厄姆伯爵日后续弦多有疑虑。福尔摩斯家族与将军世代交好,彼时出手,不过是责无旁贷。”
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的性质偏移,一句话点破所有关节:
“事实也果然不出卡梅伦将军所料——格雷厄姆伯爵与卡莱尔伯爵一系联姻之后,人脉势力,的确更上一层。”
公爵淡淡颔首,淡淡几句话,却已是把一切挑明:
“的确如此。不过这也并非全无好处。今年冬日社交季,维奥莱特.格雷厄姆有卡莱尔伯爵与诺福克公爵一系从旁帮衬,必定能在伦敦社交界大放异彩。”
他转身望向面前各方面都皆为出色的青年,恰到好处地关心道:
“若是你日后有心考虑婚事,北方这边,向来有不少性情温良、持重稳妥的淑女,很是配得上你。”
福尔摩斯态度谦和,分寸拿捏得极稳:
“承蒙公爵厚爱,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在身兼数职,需要考虑多方平衡,怕是还要征求一下殿下的意思。”
福尔摩斯自然不愿意被绑上北方贵族的战车,但也不会以‘暂时没有婚姻的打算‘’作为借口,凡事都留有余地,才是上策。
上午余下的事宜敲定之后,福尔摩斯便径直退回了公爵府为他安排的客房,将自己隔绝在外,专心处理各方传来的消息,半点也不沾身于公爵府内部即将到来的纷争纠葛。
不多时,助手轻叩房门,低声进来禀报。
“大人,伯明翰传回的消息。怀特牧师任务失手之后,本已打算即刻启程返回伦敦,却在中途忽然改道,往约克郡去了。”
福尔摩斯接过助手递过来的密信,看着上面一条信息眯起了眼睛:
7月2日 约克郡 哈罗盖特镇 托马斯.菲茨詹姆斯被人指证,涉同性风化案
7月4日 怀特牧师赶到哈罗盖特镇,密会菲茨詹姆斯伯爵
房间里一片安静。
福尔摩斯垂着眼,双手合十,思绪在心底飞快掠过。
怀特本应回伦敦领责,却偏偏在这时改道约克郡;约克郡偏偏又在此时,爆出了菲茨詹姆斯伯爵次子的风化案;
而怀特偏偏又在哈罗盖特镇做过牧师,在当地最有人望,最适合出面平息事端。
时机、地点、人物,桩桩件件都凑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偶然。
一头黑发深目的约克大主教主教,与金发碧眼的怀特形貌殊异,怎么看都不似血亲。
更何况,也从未听闻约克大主教有同性之好……这般不遗余力地袒护铺路?!
可既然是如此重用的心腹,为何不留在身边栽培,反倒特意送到坎特伯雷大主教麾下?
这一点怎么都不合常理。
福尔摩斯指尖微顿,一个新的念头悄然掠过心头。
难道……怀特真正的靠山,根本不是约克大主教,而是坎特伯雷大主教本人?这一切,竟是那位教会之首在幕后出手?
他暂时压住这些怀疑,只淡淡抬眼。
“继续盯着怀特牧师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是,爵士。”
福尔摩斯的视线落在窗外沉沉暮色的目光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德文郡公爵府那边如何了?”他声音微冷,“那位伊丽莎白夫人,可不像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