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个妙人儿……”索恩克利压低了些许声音，面上透出几分上流社会心知肚明的八卦意味，“上周，这位男爵带着一位妖娆的意大利美人儿来到曼城，为人风趣，出手阔绰。众人都说他带了大笔资金过来，就是不知是来办厂，还是做些别的生意。”
威廉无奈地瞥了一眼伊莎贝拉那炯炯有神的双眼，那副八卦的模样，他都看不下去了。“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儿？”
索恩克利见侯爵对此感兴趣，赶紧殷勤地详细说道：
“外头关于他的说法，五花八门，没一个准信。有人说，他是带着大笔资金专程来曼彻斯特搜罗新式工业配方的；可另一拨人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称他手里握着欧洲大陆最新的秘方，是来高价出手稀有技术的。”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向威廉，语气不由自主郑重了几分：
“尤其我听说，他手里攥着的，很可能是新型漂白配方。侯爵您在本地握有这么大的纺织市场，必定清楚，这东西如今有多金贵。”
威廉淡淡应了一声：“自然清楚。”
“我前几日还与男爵碰过面，特意旁敲侧击问了一句，”索恩克利摊手一笑，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人家倒好，只笑而不语，半个字的准信都不肯透露。越是这样，城里这帮工厂主们，心就越痒。”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赶紧端起红酒杯，轻轻挡在自己唇前，才勉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
拉斯提格这家伙，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不用问也知道，他这次诈骗的核心，就是那所谓的漂白新技术。
至于配方？这家伙手里铁定半个都没有。至于他打算怎么空手套白狼，未为可知。
伊莎贝拉几乎已经能预见，接下来这场闹剧会有多荒唐。
索恩克利爵士在旁说了几句场面话，见两人显然有私密话要谈，便识趣地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包厢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里，一时间便只剩下伊莎贝拉和威廉二人。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指尖偶尔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
威廉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向她，直接问出心中最在意的事：
“你觉得，我该不该向拉斯提格男爵购买那个配方？”
伊莎贝拉抬眸，一针见血直戳真相内核：“所以，他已经联络你了。”
威廉没有否认。
她便淡淡一句：“那你就买吧。”
可话音刚落，她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像扔出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平静：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手里，并没有配方。”
威廉眉峰猛地一沉，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伊莎贝拉已经抢在他发飙之前，稳稳补上一句：
“但我能向你保证，你最终，一定能得到一个真的配方。”
说到这里，威廉被她反复无常的建议刺得一噎，下意识起身，屈指便要往她额间敲去。
伊莎贝拉反应极快，猛地蹦起来灵巧躲开。
几乎是同一瞬，原本静立在角落、被两人彻底当作空气的卡特，身形一动便挡在了伊莎贝拉身前，周身气息紧绷，俨然进入了戒备护主的状态。
伊莎贝拉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
“卡特，别紧张，侯爵不是真的要动手揍我。”
卡特沉默颔首，缓缓退回原位，面上依旧毫无波澜。
而站在威廉身后的贴身男仆托马斯，看着沉默寡言、实则机灵通透，当即狠狠瞪了卡特一眼，满心都是不满。
这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自家侯爵的分寸，哪里轮得到他来插手。卡特回了淡淡一瞥，心底打定主意，要尽可能避免两人过于亲近的行为。要是在他眼皮底下被哈廷顿截了胡，回去叔叔一定宰了自己。
两位主人对此毫不知情，依旧沉浸在彼此的智斗之中，连一丝目光都未曾分给身旁的仆从。
威廉定了定神，早已将方才那点小小的失态抛在脑后，只沉声道：“继续说。”
他倒要听听，她到底凭什么，能把一套前后完全相悖的论调圆过来。
“威廉，你确实聪明绝顶，观察入微，可惜被高贵的出身局限了。”伊莎贝拉先轻轻点了一句，又瞧了一眼威廉不服气的模样，笑着将这个骗术最简单的操作办法，娓娓道来，
“拉斯提格的手法再简单不过——空手套白狼。他一边以一个极高价格向手握配方的人求购，一边又以稍低的价格，向数个买家兜售。真正握有方子的人会主动送上门，他转手便拆成无数份卖出，无本万利。”
不用说被震裂三观的威廉，就连站在暗处隐身的托马斯和卡特都觉得头晕目眩，原来这件事还能如此操作，那位拉斯提格男爵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威廉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问道：“这样你还建议我去买？”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确实应该去买。”伊莎贝拉毫不犹豫地重复了刚才的建议，怕威廉被自己气死，又好心地解释了一番，
“首先有购买的紧迫性和必要性，气体漂白的使用确实异常危险，难以控制，伤人事件时有发生。
其次，你我都清楚，拉斯提格在伦敦的南美种植园骗局依旧如火如荼，此刻的他绝不敢跑路，更不敢砸了自己的招牌。从他手中，你必然能拿到一个真配方。”
威廉眉峰微挑：“可是我怎么听你的意思里，我好似还有别的选择？”
伊莎贝拉自信满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平静地抛出了第二个可能：“当然。因为你认识我，你现在拥有了第二个选择。你也可以从我这里购买。”
她没有丝毫隐瞒，先将规矩摊开在明面上：“但我同样不会只卖给你一个人。至少约翰那边，若是他来问，我也会卖。”
威廉心中早已信了九成，可他骨子里的理性，让他必须要一个确切的证明。
“你如何证明，你确实知道这个配方？”
伊莎贝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不答反问，借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验证着自己心中的判断：
“你们工厂目前使用的氧化盐酸，是不是一种黄绿色的气体？操作时，是否需要将布匹放置在封闭的房间内释放气体，或是将气体导入水中，再将布料进行浸泡？”
她没有自证，反倒借着这一问，悄悄印证自己所知，是否与这个时代的工艺完全吻合。
而一旁始终静默的卡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心里已经悄然下定了决心。今晚，便要给福尔摩斯先生写一封加急信件。
这位侯爵自己尚且毫无察觉，可他看得一清二楚——再晚一步，大人您托付的人，恐怕就要被人，连人带心一起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