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俱乐部回到庄园,一踏入书房,气氛便沉到了冰点。
温斯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对着伊莎贝拉压低声音怒喝。
“你今晚在俱乐部究竟是什么意思!那种场合,你怎敢说出那样的话!”
伊莎贝拉抬眸,冷淡反问,半步不让:
“我说了什么?我说错了吗?难道房梁不用三角稳固?难道这世间不用身份立身?”
温斯顿被堵得脸色涨红发紫,气得逼近一步:“你……!”
他并非想动手,只是愤怒到无力,只想逼视她。可脚步刚动,威廉早已上前一步,稳稳将伊莎贝拉护在身后。
“温斯顿,冷静一点,夏洛克本就没有说错任何话。”
温斯顿不敢置信,几乎崩溃地质问:“威廉?!我是你表哥!你居然护着一个外人?!”
他环顾四周,才愕然地发现:约翰面色冰冷,菲兹威廉沉默侧身,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人站在他这边。
伊莎贝拉自威廉身后缓缓走出,眼神清冷如刀,只轻轻一句,旧刺重提:
“温斯顿!你忘了,海尔莱姆子爵府,我早就同你说过的那句话了吧?!”
温斯顿浑身一僵,那句“大局观上,你不如塞缪尔”在脑海里炸开,难堪至极,却依旧死硬撑着,死不承认。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伊莎贝拉今天没有一点点耐心,给他讲道理, 没有吐出恶毒的咒骂,已经是极有涵养了。
她眼神轻蔑,只一句绝杀:“别因你的贪婪,毁了塞缪尔内政次官的第一件要务。”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砸在温斯顿心上,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知道,她全说中了。
他也知道,自己真的可能坏事,但他死要面子,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怯。
脑海中浮现的俱乐部中群狼环伺的一幕,让伊莎贝拉彻底失去耐心,下达逐客式的宣判:
“你现在就去问他。我没有心情,更没有义务,给你上课。”
于是他猛地一甩胳膊,故意装出被彻底激怒、失控发狂的样子,厉声一喝:
“不可理喻!我懒得再跟你废话!”
他大步转身,甩袖就往门外走,像是气得要去俱乐部借酒消愁。
“我去俱乐部!眼不见为净!”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去俱乐部。
他是立刻去见他藏在曼城、秘密办案的弟弟:塞缪尔。
门被重重带上,书房内恢复安静。
伊莎贝拉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他以为装得像。可在场所有人,都心里明镜似的:温斯顿这一去,是去找塞缪尔了。
约翰与菲兹威廉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默默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顷刻间,偌大的书房里,便只剩下伊莎贝拉与威廉两人。
伊莎贝拉敛去眼底锋芒,转身也欲离开,就在她迈步的前一瞬……
威廉轻轻开口,叫住了她。不是“夏洛克”,是穿透所有伪装的名字: “伊莎贝拉。”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威廉望着她,目光沉静而郑重,没有半分轻浮,只有沉甸甸的守护。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永远都不会面对那样的局面。我向你保证。用我的生命来保证。”
这不是告白,不是追求,
这是摄政时代最顶级的绅士、最纯粹的骑士精神:
我认出你的脆弱
我懂你的恐惧
我愿意站在你身前
我以我的名誉、我的家族、我的生命担保
你永远不会落得孤苦无援
这是知己之交,是君子之诺,是生死之护。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重。
曼城某处隐秘公寓的房间内,光线昏暗。
温斯顿气息未定,将今晚庄园、书房里伊莎贝拉的斥责,带着愤懑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位新任内政次官,英伦炙手可热的政界新秀塞缪尔端坐书桌之后,指尖轻抵眉心,一言不发。
他沉默,是在反复咀嚼伊莎贝拉的每一句话,从根本上认定她句句在理;
更是瞬间看穿她今夜的尖锐与暴躁,从来不是针对谁,而是在乔纳森.布莱克伍德身上,看见了她自己未来可能坠入的深渊。
他如何不懂她冷静自制之下的如履薄冰,殚精竭虑的筹谋。
良久,他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
“你先说,在你看来,这桩案子该如何处置才算最佳?”
温斯顿脱口而出,理直气壮:
“自然是把财产握牢,占大头、拿大利!只有这样王室才满意,才能坐稳你内政次官的位置!”
“你以为这样做,摄政王会嘉奖你我?”塞缪尔再抛一问。
“当然!”温斯顿答得毫不犹豫。
下一秒,塞缪尔冰冷的剖析直接砸下,将整个英伦政局层层剖开:
“你大错特错。一旦我们独占利益,国教高层必会借机发难,在布道与文书中大肆攻击王室违背神意、强夺民财。
届时全英格兰无爵富商、乡绅将会人人自危,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彻底倒向教会,与王室离心。
你觉得,内忧外患的摄政王,会乐见这种局面?会容忍你用一己贪念,毁掉他的执政根基?”
温斯顿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他虽鲁莽贪婪,却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弟弟说的话,他绝对听,绝对信。
塞缪尔轻轻按了下太阳穴,沉声追问:“把俱乐部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再说一遍。”
温斯顿不敢违抗,压下惊惶,一五一十将晚宴争执、伊莎贝拉的强硬、怀特牧师与克莱伊.丘吉尔的挑衅尽数道来。
自塞缪尔订婚、定下继承人身份后,特别是他参加马修婚礼归来后,整个人锋芒愈加内敛,气势逼人。随着继任内政次官,他已然渐渐将格兰特家族的大权握于掌中。
塞缪尔握住桌角的手指蜷缩紧绷,眉心微蹙。
他一直暗中派人尾随保护伊莎贝拉,却始终保持距离,从不敢越界惊扰;他不知道怀特牧师与她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深层纠葛,只知危险已近在咫尺。
他目光深邃如寒潭,冰冷的话语还带着冰渣:
“所以,怀特牧师,与克莱伊.丘吉尔,都对伊莎贝拉心怀不轨,是吗?”
温斯顿一怔,随即又气又无奈,忍不住小声吐槽:“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案子都快被我搞砸了,你还有空管她的事?”
塞缪尔没有解释,只是淡淡抬眸,目光里藏着温斯顿永远不懂的沉郁与笃定。
他不会告诉哥哥自己一直以来都有派人跟随保护,即使订婚之后;更不会告诉哥哥,伊莎贝拉的安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牵住他做人底线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