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还是准备跑路吧。明天一早就出发，你看怎么样？”
威廉一怔，盯着她一脸镇定自若说出怂得立刻跑路话的模样。
前一秒还压在心头的阴郁，甚至准备好要跟父亲争执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哭笑不得。
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紧绷的肩线一下子垮了下来，望着她半晌，终是低低叹了一声：“你啊……”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这一句话，轻轻松松搅得半点严肃都不剩了。
威廉心头忽然一清，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这般愿意靠近她、欣赏她，从不是因为一时的趣味，更不是什么浅薄的情愫。
而是因为伊莎贝拉身上那股不怕，不慌，不躲，也不闹的力量。
无论遇上什么难题，面对何等身份的人，她永远淡定自若，条理分明，把纷乱的局势拆得清清楚楚，再稳稳当当地接住。
不像他，面对父亲只会倔强、争执、或是转身逃离。而她，早已学会了站在原地，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
这份沉稳、清醒、有底气的姿态，才是他心底最向往、也最想成为的模样。
两人各自收拾妥当，换上规整的常服。
威廉看向伊莎贝拉，声音平静了许多：
“走吧，去拜见公爵大人与公爵夫人。”
德文郡公爵端坐在书桌后，背对窗户的坐姿，让他的面目隐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但那沉沉的目光，仿若千钧落在进门的两人身上。
他先看向自己的儿子威廉。
只这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往日里威廉站在他面前，要么是一脸桀骜不驯的气不愤，要么是周身紧绷、别别扭扭，连眼神都不肯好好与他相接。
可今日，威廉站得笔直，神色平和，眼神坦荡，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与镇定。
没有抵触，没有戾气，甚至没有下意识的对抗，从一条翻涌不息的小溪，化成了沉静的海。
公爵的目光缓缓移到威廉身侧那位少年身上。
不过双十年华，容貌俊美得惹眼，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即便站在他这公爵面前，也依旧气定神闲，不见半分局促。
莫名的，这张脸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公爵心中已然雪亮：威廉这突如其来的改变，绝不会凭空而来。眼前这个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少年，就是让他儿子变得不一样的原因。
公爵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淡淡坐着，像一尊沉默而威严的石像。
打破寂静的人选，无需他想，自然是立在他身侧的贤惠温柔的伊丽莎白夫人。
她的气质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害，字字句句，却精准地落向最关键的地方：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你与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可是同一家族的亲属？或是远房表亲？”
这一问，看似平常，却是在直接探底‘你的出身、你的背景、你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圆滑又坦荡：
“公爵夫人客气了。我们的确共用福尔摩斯这个姓氏，但若论血缘，早已远得不能再远了。”
她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堪称绝倒的自嘲：他们俩的关系实在是有些远，连性别都不一样呢。
伊丽莎白夫人脸上笑意不变，话头再次轻轻往前一探，扎向要害：
“夏洛克先生未免太过谦逊了。若不是亲缘亲近、关系信赖，詹姆斯爵士又怎会将卡特.霍布斯管家，派到你身边随身照拂、一路保护呢？”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点破：你背景不简单，你有人护着，你到底是谁。
威廉心头微紧，可伊莎贝拉神色间的笑意愈加清晰，无奈自嘲：
“公爵夫人明察。表面看来，的确是霍布斯管家在照拂我。可事实上……他跟着我，我想……更多是为了保护旁人，不被我……添麻烦，找麻烦吧？”
这话答得圆滑又高深，半分破绽无迹可寻。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一直端坐不动、如同沉默山岳的德文郡公爵，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难以揣测的思绪。
曾经授勋茶会当面试探的模糊轮廓、草坪上利落的枪法、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从容、再加上威廉此刻截然不同的态度……
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骤然拼合。
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胆敢拿德文郡公爵府当做“踏脚石”，逼得他事前帮忙佐证，事后示意感谢的胆大妄为的小姐。
伊莎贝拉.加德纳。
眼前这张过分俊美的少年面容，与记忆里那张清冷明艳的脸，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公爵心底已然雪亮，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冷漠地开口：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她没有躲闪，没有装傻，更没有慌乱，坦然承认：
“茶会一别已有一个月，没想到，事务繁忙的公爵大人还能记得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我实在是荣幸之至。”
公爵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窗口，背对众人半晌，随后冰冷地开口：
“你们先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夏洛克先生谈。”
威廉一怔，下意识想开口，却被伊莎贝拉淡然的眼神拦下。
伊丽莎白夫人温婉颔首，却在起身离去前，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夏洛克。
两人依次退出书房，房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德文郡公爵与依旧一身男装的伊莎贝拉。
空气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的轻响。
公爵背手立于窗前，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开口：
“夏洛克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为，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
他径直抛出台词，“你此次前来查沃兹庄园，可是有什么特殊安排？”
他在等她慌，等她解释，等她露出破绽。
伊莎贝拉心底一晒，这位公爵大人的目的毫无新意：敲打，立规矩，谈条件。
可惜她却没有兴趣听他说那些没有营养的老腔调，再如戏剧演出一般，反复重申自己的清白。
她没有选择一问一答，而是借机抓回对话的主动权，率先立下规矩：
“并无特殊安排。威廉向我请教矿场、运输相关的实务问题，我视他为挚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我是应约而来，稍作停留后，便要前往北方，进行土地与实业的考察。”
一句话，先把所有暧昧、图谋、不轨的猜测，全部堵死。
她压根不给公爵再次开口的机会，一刻不曾停歇继续说道：
“公爵阁下不必为晚辈多虑。我与威廉，自始至终，都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至于旁人所追逐的门第、地位、财富……于我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费心的东西。”
她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公爵脸上，温和却带着极深的底气：
“若我真有心攀附，这世上，也自有更高、更直接、更无需绕路的去处。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借道查沃兹。”
话音轻淡，却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
——我若要当情妇，轮不到公爵之子。
——我若要权，我认识摄政王。
——我若要钱，我有蔗糖帝国。
——我对你儿子，没半点情爱心思。
——我来，只是帮朋友。
——我马上走。
每一句都没挑明，
每一句，都把公爵原本准备好的敲打、规矩、条件，提前打得粉碎。
公爵坐在椅上，眸色深深，久久未语。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人——不攀附、不畏惧、不讨好、不示弱。
明明只是从男爵之女，却站在他这位公爵面前，气场分毫不让。
良久，他朝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本有些浑浊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凝聚致命的光芒。
“我阅人无数，却极少见到，如你这般清醒通透的淑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点到即止：
“你既无心他想，与威廉又志趣相投，我自然不会多言。”
他语气微沉，既是提醒，也是默许：
“只是查沃斯不比别处，日后行事，多加谨慎。
你既有本事自保，我便不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