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轻便马车轻简利落,缓缓驶离查沃斯庄园的雕花铁门。
护卫、男仆和管家都不是最惹眼的地方。车旁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辔而行,神骏异常,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正是昨日赛马的那一对。
车厢轻晃,晨光透过帘隙洒进细碎的暖意。
伊莎贝拉惬意地斜靠在软垫上,出言调侃:
“说起来,昨天打枪,某人可是输得明明白白,说好的洗马,怎么不见动静?”
威廉也自在地斜靠车壁,半点没有推脱地承认:“自然记得。输了便要有输的诚意。那匹白马,我送给你,算作赔礼。”
伊莎贝拉讶异了一下,却没有半分推拒与客套,只是微微颔首,坦然收下:
“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白马呢。好,那我便收下了。多谢。”
坦荡、干脆、不卑不亢,正是她一贯的模样。
威廉望着她片刻,压在心底一整晚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昨天……我父亲在书房,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昨晚你一直不肯告诉我。”
伊莎贝拉微微撇嘴,心底吐槽: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怕你跑去和公爵口角罢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隐瞒,随即将公爵的原话平静复述:
“公爵大人说,‘我阅人无数,却极少见到如你这般清醒通透的淑女。你既无心他想,与威廉又志趣相投,我自然不会多言。只是查沃斯不比别处,日后行事多加谨慎。你既有本事自保,我便不多费心。’就这样……”
威廉聪慧,可他并未听见书房里那一番暗流汹涌的交锋,只听得这几句,眉头微蹙,依旧困惑:
“就只是这些?”
伊莎贝拉看他还没弄清楚核心,没有丝毫隐瞒,直言点破了所有潜台词:
“他早已认出我的身份,也看穿了男装。他不反对我们来往,你我是朋友,是知己,他都可以默许。
但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出身低微,绝无可能成为公爵府的主母,你我之间,不可能有婚姻。”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威廉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眼底腾起清晰的怒意,双手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
为父亲的傲慢、门第的偏见、随意轻贱他的挚友、更擅自替他划定人生而愤懑。
“他凭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少年人被触碰底线的愤然,“凭什么这么判定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事?”
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纯粹的护短、不平,与对父亲独断的反抗。
可伊莎贝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淡然平静,像一潭不会轻易动荡的深水。
“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声音轻淡,“他有他固守的规矩,我有我要走的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固有思想,而为难自己。”
威廉怔忪片刻,心底翻涌的怒意渐渐平复下来。
是啊,他根本不必为父亲那些根深蒂固的贵族偏见,气到失去分寸。
他自己如何选择、如何看待,才是最重要的。身畔能有伊莎贝拉这样一位清醒通透、并肩同行的挚友,的确是他此生幸事。
马车滴滴嗒嗒,渐渐远离了查沃斯庄园的主楼。
二楼一扇法式玻璃大窗后,伊丽莎白夫人静静立在帘后,遥遥望着远去的车队,神色晦暗难辨。
身旁的贴身女管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算计与讨好:
“公爵夫人,是否需要派人私下调查一下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若是能抓到些什么……也好多个把柄在手。”
伊丽莎白夫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怎会不懂女管家的心思?不过是以为,抓住威廉与“男子”亲近的证据,便能拿捏未来的公爵继承人,从此予取予求。
可惜,那只是下位者的天真奢望。
以她对公爵多年的了解——若是这位夏洛克先生,真的是威廉的同性情人,那人必死无疑。
而若是有人胆敢妄图拿捏、威胁未来的德文郡公爵,不管是谁,哪怕是她这个公爵夫人,也一样必死无疑。
这片土地上的规则,从来都不由把柄说了算,只由德文郡公爵的意志说了算。
“记住,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只是威廉侯爵的挚友!”
伊丽莎白夫人猛地转身,疾言厉色地警告身边人,“我们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亚瑟与埃德加。”
女管家心头一凛,立刻噤声垂首。
这件事,她是府中少数知情者之一。
公爵执意要将两个青年送去半岛战争前线,要他们凭着鲜血与勇气,在战场上搏取军功、搏得头衔,为自己挣一份看得见的前程。
甚至连那两个孩子自己,也满心向往着这条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路。
可只有伊丽莎白夫人,身为母亲,拼了命也要拦。
“我绝不允许任何节外生枝,绝不能让任何事,干扰到我为他们的安排。”
一向以温柔贤淑着称的贵妇人,终于卸下所有端庄伪装,将脸庞深深埋入掌心,单薄的肩背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股即将崩裂的悲怆,再也无法隐藏。
“我不要他们封爵,不要他们建功,不要他们成为什么人人敬仰的绅士。”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嘶哑又绝望,“我只想让他们安安稳稳做个牧师,一生平顺,远离战场,活着就好。”
二楼的压抑尚未散尽,镜头一转,便落向三楼厚重静谧的书房。
德文郡公爵立在窗前,大管家垂手静立一旁。
在这座庄园里,有些隐秘不能对妻子言,不能对外人道,却只可与这位相伴半生的老仆细说。
“亚瑟与埃德加在伯明翰的事情安排,都妥当了?”公爵冰冷的声音在在静谧的书房响起。
“一切稳妥,只等军方那边的手续落定,福尔摩斯爵士已经到了诺森伯兰郡,有他居中协调,必会万无一失。”
公爵微微颔首,片刻后,忽然低低自嘲一声:
“伊丽莎白这会怕是认定了,我这个冷血无情的公爵,是存心要害死她的两个儿子。”
大管家垂首轻声回应:“夫人只是爱子心切,一时未能想通其中关节。”
公爵淡淡望向窗外,撕开最残酷的现实:
“她一心只想把孩子送入教会,以为那是安稳。可她想过没有?真把人送进教会,这两个孩子,就等于彻底握在了教会的手里。将来,他们便是直指威廉、直指未来德文郡公爵的一把匕首。”
大管家默然,不敢多言。公爵并非无情,只是他必须首先考虑整个德文郡公爵府的未来。两个私生子,绝不能被教会掌控,成为日后反噬正统继承人的利器。毕竟历史之上,教会借贵族私生子制造舆论、争夺名分、掀起丑闻的事例,本就屡见不鲜。
大管家迟疑许久,终是出言:“大人,自夏洛克先生出现,侯爵心境确是平和许多,人也沉稳不少。若能让他留在侯爵身边,于侯爵而言,想来裨益良多。”
“怎么?怕我处置了他?”公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对老仆几分无奈的了然。
“你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有这般看走眼的时候。”
大管家一怔,茫然抬首:“大人……”
公爵缓缓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函:
“我抵达庄园前,便收到詹姆斯的来信,嘱我多照拂这位夏洛克。初初见他时,远远瞧着他与威廉亲近,我的确曾有一瞬顾虑。”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淡淡道:
“可直到亲眼见了……呵呵,你难道还没认出?亏你先前还亲自去查过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的底细。如今明晃晃站在你眼前,你竟半点没察觉。”
大管家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惊得几乎失语:“大人……您是说,那位‘夏洛克先生’,竟是……”
“正是她。”公爵淡淡收回目光,冷漠地将信笺丢回桌上,“詹姆斯没明说,可有些事,不必点破。我不会动她,非但不动,还乐见她留在威廉身边。若是能让威廉开窍,就是再好不过了。”
大管家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原来主人远观时顾虑,近看时看破,从始至终,都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