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未曾在路途多作停留,不过一日光景,便驶入了工业与商贸交织的伯明翰城。
两人径直住进了城中最奢华的私人酒店,起居舒适,隐秘妥帖。
不过四五日功夫,他们已将伯明翰最繁华的奢侈品街道逛了个遍,也顺道踏足了两处德文郡公爵府名下的工厂。
威廉全程陪着伊莎贝拉,看她利落买下两间临街旺铺,微服私访查看了彩虹玫瑰花店的运营情况,又一同前往城郊,考察温斯顿勋爵转让予她的一百英亩土地。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知晓,伊莎贝拉在各地的土地产业,皆有一支专业稳妥的统筹小组代为打理,秩序井然,从不用她过多费心。
“我们五个合伙人的土地都在统筹计划中,这样既可以保证经营产品的供应,又可以科学安排各种农作物和芳香作物的种植。统筹员和土地管理人职责不同,分工明确,便于管理。”
听着伊莎贝拉介绍的科学管理方法,威廉啧啧称奇,也觉得这种方法比传统全程委派一名管理者的方式更有效。
连日奔波考察,两人也微觉疲乏。
这一日,他们终于放下所有事务,来到一处只对上层绅士开放的私人俱乐部——中部联盟俱乐部,寻了个僻静的卡座歇息。
伊莎贝拉背对入口而坐,正捧着一杯加冰块的可可牛奶,垂眸慢品,对身后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而坐在她对面、正对门口的威廉,在看见推门而入的两道身影时,本是舒缓愉悦的脸色骤然一沉。
空气,在这一刻无声地绷紧。
伊莎贝拉微微抬眼,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落在门口那两人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
“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两位……不必深交的人。”
门口的亚瑟与埃德加显然也看见了他。
两人脚步一顿,神色间掠过几分复杂,犹豫着是否该上前行礼致意。
威廉连半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抬眼,往自己贴身男仆托马斯的方向,极轻地扫了一眼。
别看托马斯人高马大、少言寡语,脑袋瓜机灵得很,立刻心领神会——侯爵一点儿都不想把家里的糟心事,展现在‘夏洛克先生’面前。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在两人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亚瑟与埃德加面色一僵,几分难堪掠过眼底,没有争执,却也没有选择离开。
他们低语一句,默默转身避开了这片区域,走到俱乐部另一端的角落坐下。
一场迎面而来的尴尬,被暂时化解。
不多时,托马斯轻步退回威廉身侧,微微躬身,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两位少爷说,他们在这里约了人,暂时不便离开。”
威廉眸色微不可查地一沉,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知道了。”
托马斯躬身退到一旁,再无动静。
伊莎贝拉拿长柄勺拨弄冰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两位少爷。
这一个称呼落进耳里,再配上威廉难看的神色、方才那番无声的避让,所有碎片在她脑中一瞬便已拼齐。
德文郡公爵府里,除了威廉,哪里还来的第二位、第三位少爷?
她依旧安静垂眸,只是眸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片刻后,她将杯子里可可奶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约翰之前同我提过,在新街与莫尔街交叉口,有家罗西先生意大利餐厅,味道正宗,不如我们去尝尝鲜?”
威廉本就不想在此多留,更不愿让她卷入这些家族龌龊,当即点头,便要起身:“好,我这就让人先去……”
一句话还未说完,俱乐部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头金色的额发率先吸引所有人的眼眸,随即那双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眸夺去了众人的心神。几秒后,人们才注意到那一身黑色丝绒长袍和他胸前的十字架。
来人正是天使与恶魔的化身——怀特牧师。
角落里,亚瑟与埃德加几乎是立刻起身,姿态恭敬而拘谨。
威廉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这两个家伙和怀特牧师有什么勾当?
伊莎贝拉真心想单手扶额。
是他!那个视女装的伊莎贝拉.加德纳为猎物,视男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为对手的危险人物。
一位伪善的天花板。
而对方的目光,也在同一刻落在了她的身上,显然,也一眼认出了她。
怀特牧师眸光微闪,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悲悯的笑意,步伐轻缓地走来,姿态优雅如天使降临。
这一次,他不再是陌生的旁观者,目光里带着清晰的旧识熟稔,更藏着一层只有彼此才懂的审视。
来者不善!伊莎贝拉心中警铃大作。
“哈廷顿侯爵。”他微微躬身,行礼标准而圣洁,随即转向伊莎贝拉,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会在伯明翰,遇见来自伦敦的故人。”
威廉冷着脸,只淡淡颔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伊莎贝拉亦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无波,不接他的试探:“怀特牧师。”
福尔摩斯——这个词咬字略重了几分。
所以他是冲着这个姓氏来的?还是冲着詹姆斯.福尔摩斯来的?
两人本想略作寒暄便抽身离开,可怀特牧师却像是浑然未觉他们的疏离,反而微微侧身,特意将身后走过来的亚瑟与埃德加引至身前。
“正巧,我为二位介绍一下。”他声音清润如泉,眼神悲悯无害,亲切得如同兄长,
“这位是亚瑟.格拉纳姆先生,这位是埃德加.哈廷顿先生。”
他余光扫了伊莎贝拉一眼,用一种仿若在圣坛前传播《圣经》故事般的叹息语调,惋惜道:
“我们有约在此,两位绅士本想寻一间包厢安静叙谈,只可惜……俱乐部的包厢,向来只对拥有正式名分的世袭绅士开放。两位也是无奈,只能在此静候。”
话音落下,亚瑟与埃德加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难堪到几乎抬不起头。
怀特牧师悲悯地讲述了一个无奈的事实,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胜。
他受伊丽莎白夫人所托,前来说服这两位急于获取社会认可和政治地位的青年加入教会。教会对于能够获得辖制德文郡公爵的机会,同样异常重视。
他很清楚,刚刚的话语,准确地点出了他们的窘况!私生子,哪怕是公爵的私生子,一样不能继承爵位,不能姓父亲的姓氏,更不能进入上流社交圈!
威廉侯爵是公爵的正统继承人,此时此刻,不能承认他们是公爵的子嗣,不能对他这个圣职人员恶语相向,不能出言维护!
威廉侯爵将会被架在火上烤,两个私生子只会愈加怨恨。即使威廉侯爵清楚此时不维护他们,会让他们倒入教会的怀抱,也毫无办法!
而眼前的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他对詹姆斯.福尔摩斯的宣战——告诉他,这场教会与陆军、教会与王室的斗争,他赢了。
可惜他不知道,眼前的夏洛克,从不是会默默咽下羞辱的人。
你惹她一分,她便会让你十分不痛快。
伊莎贝拉抬眸看向怀特牧师,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悲悯神色:
“怀特牧师说得极是。这般无奈处境,想来您最是感同身受。毕竟您深受主的眷顾,才能从一介见习牧师一路升迁至此。遥想当初,必定也经历过不止一次这般‘无法寻一间包厢安静叙谈’的日子吧。”
她轻飘飘地将所有羞辱原封不动奉还!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怀特牧师脸上那抹永恒不变的悲悯温柔,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快得无人察觉,却已被伊莎贝拉稳稳捕捉。
她转头看向面色难堪的亚瑟与埃德加,诚恳地鼓励道:
“二位不必灰心。怀特牧师历经十年,先后失去了三位虔诚的贤妻,才一步步拥有今日的地位与体面,这般‘虔诚与坚韧’,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你们只管以牧师为前行方向,总有一日,也能得偿所愿。”
这话一出,怀特牧师脸上圣洁悲悯依旧,却好似一副假面贴在面皮之上,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从攥在圣经边缘微微颤抖的手指可窥视一二。
他亲手打造的深情圣徒人设,被这个夏洛克轻飘飘一句话,暗讽成了靠亡妻上位的尖锐讽刺。
他不能反驳,不能生气,只能硬生生忍下去!
伊莎贝拉垂眸扫过对方颤抖手指,半点不觉得愧疚。
此刻她还没有分析出眼前这出戏与福尔摩斯有何实际的关联,但私生子、教会、身份这些关键词,已经隐隐指向关键答案。
敌人不痛快,她就痛快。
至于立场,敌人的敌人,自然便是朋友。
威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极真心的赞许。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位‘淑女’保护,还是如此精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