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对此也深有体会,温和地建议:“人力不足,便只能在工具上多想办法。新式农具若能推咣开,即便家中少了男丁,妇孺也能勉强维持耕作,不至于田地荒芜、生计无着。”
维奥莱特抬眸询问:“这几年从国外输入了不少廉价的谷物,本土贵族和乡绅多有顾虑,万一价格暴跌,谁也承受不起。”
福尔摩斯颔首附和,耐心分析目前的形势:
“这一点暂时不用担忧!如今战事未停,粮价本就受时局护持,《谷物法》虽尚未正式通过,在上议院已是呼声日高,对诸位而言,总归是利好。”
《谷物法》确实是托利党目前正在全力推进的最重要议案,听到福尔摩斯暗示的积极前景,在座众人皆露出满意的笑容。
“只是乡间的人往城里跑,终究是因为实业得利更快。”伯爵夫人轻轻开口,“如今投资工矿、机械、建材的人,可是一日多过一日。”
说到实业,阿拉斯泰尔眼睛一亮,想到福尔摩斯的自持产业,赞叹道:
“说起来,福尔摩斯,我近来常听人提及,您名下的水泥厂,已将周边两三处小厂一并兼并了去。可是得了什么更优的配方?市面上如今都偏爱您那边的水泥,说是质地更坚、用途更广,工程上都抢着要。”
福尔摩斯神色淡淡,只从容应道:“不过是在工艺上略作了些改进,多花了几分心思,倒算不上什么新奇方子。市场愿意认可,已是侥幸。”
他半句不提,这所谓“改进”字字句句皆出自伊莎贝拉的思量。若不是伊莎贝拉低调的性子,只怕全英格兰的目光都会盯在她身上,高奢精油,黄金咖喱,可可糖还有精炼蔗糖,其中任何一个都足够让一个没落的贵族家族重新走回台前。
“能在实业上做出这般成绩,又不事张扬,实属难得。”格雷厄姆伯爵微微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往后北方若有合适的项目,彼此还是要多多关照才好。”
“彼此互利,也是美事。”福尔摩斯轻轻颔首。
阿拉斯泰尔勋爵轻轻叹了一声:
“牛津郡一役我们暂且不论,便是如今在伦敦大获成功的黄金咖喱,都已经一路渗透到北方来了。斯宾塞伯爵府虽是辉格党人,可这调味之物,不分党派,不分南北,人人用得上、人人愿意买,我们便是想拦,也无从拦起。”
维奥莱特指尖轻轻一顿,语气比兄长更为务实直接:
“东印度公司的门路我们并非没有,姜黄这类香料也并非弄不到。真正要紧的,从来都不是原料,而是黄金咖喱的配方。若是能拿到方子,北方未必不能做出不输于它的东西。”
“确实如此!”伯爵夫人这次并没有拆维奥莱特的台,附和说道:“我从伦敦得到的消息,这生意还有那位塞缪尔勋爵的份,这两家还是姻亲,真是令人艳羡!”
阿拉斯泰尔忍不住补充道:“说起来辉格党这边两个党魁,没捞到内阁的好处,却在钱袋子上占尽了风头!精炼蔗糖的方子除了王室,就属德文郡公爵府占了先机。。”
话题聊到这里,格勒厄姆伯爵颇有几分羡慕地说道:“听说海尔莱姆子爵府的温斯顿勋爵专门为殿下处置蔗糖的事情,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福尔摩斯轻笑一声,给了一个表面可以信服的答案:“毕竟格兰特家族大手笔地将手中生意捐了三成,以换得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
“三成?温斯顿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阿拉斯泰尔确实震惊了,没想到里面藏着这样的关节。
格雷厄姆伯爵也震惊格兰特家族这次两个继承人优异表现,却更满意福尔摩斯愿意分享部分情报的态度。双方的合作还在,家族情分还在。
“那福尔摩斯爵士,可清楚斯宾塞伯爵府又是从哪里得了如此好运?”维奥莱特试探地开口,心底笃定这位王室幕僚自有消息来源。“想来英伦不少贵族都愿意付出数倍的价格呢?!”
福尔摩斯比谁都清楚,这两个方子,维奥莱特越是想要,就越是注定得不到。因为它们真正的主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伊莎贝拉.加德纳一人。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而是沉默地看了格雷厄姆伯爵一眼。
后者不动声色地颔首,心底重重一沉。女儿的心思还是太过浅显了。
如果说福尔摩斯的身份不会将她觊觎他人独家技艺,以利益衡量一切的心性手段外传。
那么她隐晦想要利用福尔摩斯达到自己目的地行径,就已经踩了对方底线。福尔摩斯可不是被她美貌,身份和财富蛊惑的愚蠢年轻贵族!
“今年雅士谷的皇家赛马会,维奥莱特,怕是赶不上了。”伯爵缓缓举杯,轻抿一口酒,将未来的路悄然铺定:“但今年冬季的伦敦社交季,倒是可以提前认真准备起来。”
伯爵打定主意,伦敦之行前,他必须寻个机会,与维奥莱特严正地谈一次,教她何为分寸,何为底线,何为不可轻易展露的算计。
晚宴散尽,客室里只余下一盏壁灯,暖黄光线落在深色绒布沙发上。
夜半时分,福尔摩斯已换了一身轻便睡袍,闭目倚靠着,指尖轻抵眉心。
助手垂首立在阴影里,低声汇报着当日最新递来的密讯。
一条条消息平稳念过,直到一句传来:
“先生,卡特那边传来消息——夏洛克先生与侯爵,在路上遇到了偷盗水泥方子并私奔的威洛比与玛丽安两人。事情已经妥善处理,并未惊动旁人。”
福尔摩斯缓缓睁开眼,眸色微沉,语气里透出少有的严厉:
“转告卡特,未经夏洛克许可,不许再私自将她身边的事报与我。我派他去,是为了保护照顾,不是为了监视!”
他比谁都清楚伊莎贝拉对越界的反感!
伊莎贝拉这个狡诈的小狐狸,接受卡特在身边,一是确实会提供安全和便利,二是对他的测试和考验。
自己之前对她的怀疑与试探,还没有完全从她那里过去,若再加上监视的错误,只怕她不会翻脸,却也不会再允许他靠近。
助手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解释:
“爵士恕罪,这并非我们擅作主张。是……是夏洛克先生亲自吩咐,让卡特务必将此事及时通知您一声。”
福尔摩斯眸中的沉意微微一松,抬眸追问:“那夏洛克怕是还有话吧?”
助理见老板神色舒缓下来,也凑趣道:
“是,夏洛克先生说,‘剧本不错,那位接盘的上校是谁安排的?想找个喜当爹都愿意的接盘侠可不容易!佩服,佩服!’。”
片刻,福尔摩斯淡淡地笑了:
“贫嘴!”
同一夜,同一片夜空之下。
北方贵族的权谋暗潮未歇,
而远方公路上的少女,早已把他的顾虑,悄悄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