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伯爵在协议上用花体字签上姓名,看着家族印章盖下,内心止不住地惋惜:
惋惜女儿失去最安稳归宿,惋惜家族失去最强姻亲。
然而联姻不成,合作却是绝不可以断绝。未来几十年,为了格雷厄姆家族的安稳,绝不能失去福尔摩斯。
银质烛台燃着暖光,长桌之上珍馐陈列,仆侍垂手立在阴影之中。
一切都不出福尔摩斯所料,晚宴开场,伯爵便举杯感谢他这十二年的辛苦付出,尽责守护,只谈家族间情谊,绅士的信义,给足福尔摩斯面子,也留足家族的体面。
晚宴气氛没有一丝凝滞,刀叉偶尔碰撞的轻响,陪着贵族们窃窃私语的试探。
伯爵夫人隐晦的目光扫过福尔摩斯,如今他与维奥莱特那个目中无人的继女再无联姻的可能。
卡莱尔伯爵府一脉若是能将这样一位贵婿收入囊中,娘家和她本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最重要的是能够压下维奥莱特校长的嚣张气焰!
“福尔摩斯爵士,这次北方之行不如多停留些时间。约克郡的马会虽然不如雅士谷万众瞩目,却也颇有趣味。阿拉斯泰尔每年都不会错过这场盛世。”
阿拉斯泰尔勋爵不确定这个继母有什么打算,却也乐得多与福尔摩斯亲近,也盛情邀约。
福尔摩斯举杯朝二人致歉:“在伦敦时,诺森伯兰公爵邀我到庄园去瞧瞧他新购置的两匹阿拉伯纯血马。约克郡马会的事情,怕是要辜负二位的好意了。”
阿拉斯泰尔勋爵放下红酒杯,低声感叹:
“说到公爵,诺森伯兰郡的两个下议院议员的名额仍然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其他北方几郡的下议院选举也并无太大波动,只是听说南方这次波折不少……牛津郡那边,甚至还传出了骇人听闻的丑闻。”
在座诸人皆心知肚明,北方贵族手握军权,大片土地,也有不少工业发达的城市,然而南方接近王权,海外贸易旺盛,新兴产业更加蓬勃。北方贵族想要向南方渗透的想法和动作,从没有停歇。
伯爵夫人握着瓷杯的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不动声色将事情轻描淡写压下:“那不过是有心之人散布的谣言罢了,多是不明真相者人云亦云,当不得真。”
没说地点,没说人物,没说事件,所有人却都明了,北方贵族敲开牛津郡大门的首战失利,还惹了一身腥!
牛津郡布莱克家族弑兄案,‘凶器’牵扯北方贵族,南方乡绅集团警惕仇视达到了顶峰。
维奥莱特垂着眼睫,轻抚漂亮酒杯上的雕花纹路,话语间却半分情面也不留:
“一位真正聪明、行事稳重的勋爵,本就不该让这样的丑闻沾身。”
她微微抬眼,余光扫过继母,笑意浅淡“或许,也是他的妻子未曾在恰当的时候提点他。我听说,牛津那位格雷勋爵的夫人——爱丽丝.霍华德.格雷,正是夫人您的表亲。”
伯爵夫人眼神冰冷,却没有开口回怼,自顾自切开盘中的牛排,就是动作间显得餐刀过于锋利了几分。
气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格雷厄姆伯爵轻咳一声,无奈地看了眼女儿,只能想办法将场面圆回来。
他看向福尔摩斯,将话题转回正途:“爵士常年在权力中心,见闻比我们广得多,对牛津那件事,不知您是怎么看的?”
福尔摩斯淡淡给出官方结果:“牛津郡的确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弑兄之案,罪责已然查清,法庭自有定论。只是……那张沾染过伤寒的手帕来源,至今未有确切说法。”
这句话里面分寸拿捏恰好,隐晦地告诉对方,南方没有实证,也没有撕破脸的打算,但是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面上平静无澜,心底却轻轻一叹。这件事他并不曾沾手,却一清二楚是谁在幕后轻轻巧妙地推了那一下。
伊莎贝拉在权谋之上的天赋实在惊人,全程不曾脏了手,没有人看到加德纳家族的身影。
她并不狠绝阴毒,从不在证据未明之时妄加罪名,不过是给出一点隐晦的暗示,余下的便交由人心与时机自行揭晓。
维奥莱特举杯浅酌,淡淡补了一句:“我看报纸上消息,是那凶手竟想对一名毫不知情的女仆下手灭口,这才被人当场撞破。”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嗤笑,“做事心理素质如此之差,有此结果,也算自食其果。”
这话再往下深究,便要越过贵族闺秀该有的分寸。
阿拉斯泰尔勋爵立刻不动声色地截住话头,将一触即发的尖锐轻轻抹平:
“地方上的风波暂且不提,重组内阁却是托利党大胜,辉格党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这话确实没错,谁能想到崇尚辉格党政策的威尔士亲王,成了摄政王后倒戈托利党呢?
他朝福尔摩斯微微倾身,打听道:“我还听说,阿利斯泰尔子爵的继承人——塞缪尔勋爵,有望接任内政部次官一职。”
格雷厄姆伯爵看向福尔摩斯,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探问。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并没有隐瞒:“确实如此。据我所知,不过一周,正式的任命书便会下达。”
伯爵眼中露出真切赞许,缓缓开口:“这位当年与您一同制服刺客、救下首相的英雄,塞缪尔勋爵,确是难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他心底轻轻一叹,暗自思忖:
早前他的确十分属意塞缪尔,早已将此人悄悄列入维奥莱特的联姻候选之列,论家世、论前程、论朝堂根基,都堪称上佳。
可如今听闻温尔姆勋爵的下场,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这位勋爵手段之果决、凌厉、不留余地,远超常人想象。幸好未曾将骄傲耀眼、不懂藏锋的女儿,许配给这般心思深沉、下手狠绝的人物。
伯爵夫人握着茶匙的手微微一顿,唇边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笑意:
“塞缪尔勋爵这般行事果决、心志坚定、能成大事的人物,自然与伯明翰伯爵那位性情温和、柔顺知礼、娴雅得体的千金,是天作之合。”
维奥莱特眼中寒光微闪,听出这个年纪不大的继母在嘲讽她的锋芒毕露。两个女人隔着昏黄的烛光,对视一眼,杀意十足。
绅士们对于淑女们的暗处交锋,都明智地选择装聋装瞎,专注于利益。
这边格雷厄姆伯爵朝福尔摩斯吐露心中的担忧:
“今年年景还算平和,只是乡间的人手越发紧张。战争带走了太多青壮年,再加上北方工业城镇一日兴过一日,愿意安心守着土地耕作的人,一年少过一年。”
“田地不等人,缺了人手,再好的土地也打不出足够的粮食。”阿拉斯泰尔勋爵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