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两人便转入书房,摒去闲人,正式说起矿上的正事。
伊莎贝拉示意卡特取来计划书与一沓草图,毫不见外地将图纸分门别类,平铺在宽大的胡桃木桌面上。
她先让威廉拿起有关竖井的资料翻阅,随后条理分明地摆开两套方案:
“浅井不过十来米,用双桶配合轨道小车最省成本,上手也快。”
威廉左手捧着文字建议书,右手捏着设计草图,思路立时便跟了上去:
“这是利用了杠杆与平衡原理,对吧?能让拉动煤筐升降的蒸汽机省力不少。”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心底掠过一丝顺畅的轻松。
她最满意与几位合作者交流的地方,便是他们都有着扎实的数学、物理与化学基础,不必让她费尽唇舌,从头解释最基础的原理。
“正是。一升一降相互抵消,机器负荷小得多,也更耐用。到时候,还能有效避免昨天绳索绞在一起的险情。”
“若是将来要往深处开掘,便换纯轨道提升。”她特意从草图中抽出一张带轨道的竖井升降设计图,轻声补充。
威廉微微挑眉,伸手接过那张深井方案。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昨日矿区一行,他名下的矿井全是浅井,根本用不到这般复杂的深井设计。
下一秒,他便彻底明白了。
伊莎贝拉从不是只解决眼前的麻烦,更不是只盯着当下的利益。
她是真真切切站在他的角度,把未来扩产、深挖、长远经营的种种可能,全都提前替他铺好了。
不带算计,不带功利,不图即刻的回报,只是纯粹地,为朋友着想。
这份周全与真心,比任何精妙的图纸都更让他心头一暖。
“专为深井设计……这些轨道,是为了更好控制?”他轻声问道。
“方便控制,也能增加安全性。”伊莎贝拉耐心解释,
“轨道能牢牢卡住升降车,防止晃动、脱钩、侧翻一类意外,大幅提升井下作业的稳定性。即便你眼下用不到深井方案,先备着,将来扩产也不必再从头摸索。”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最底层的几张草图,轻声坦白:
“如果能实地考察自然最好,可井下……我实在不敢下去。”
威廉闻言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瞧着她略带窘迫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无奈。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位藏在男装下的贵族小姐,理应亲自下矿勘探?
别说福尔摩斯绝不会答应,若是让公爵父亲知道他竟叫一位淑女涉此险境,回头怕是要亲自抽他一顿鞭子。
在他这里,从没有让女子以身犯险的道理。
伊莎贝拉将两张草图并排展开:
“左边是轨道小车运煤,适合宽敞深远的主巷道;右边更适合窄小通道,成本也更经济实惠。”
话音落下,伊莎贝拉忽然露出几分小小的得意,指着其中一张独轮车草图,故意考他:
“你瞧瞧,这个独轮车,与以往的设计有何不同?”
威廉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可怜这位尊贵的侯爵,从小到大见过独轮车的次数,怕是一只手都数不满,一时间竟有些窘迫,耳尖微微泛红。
伊莎贝拉瞧他神色,也不再故意为难,笑着揭晓答案:
“英伦这边的独轮车,多是两侧载物,费力又不稳。我这一款,借鉴了东方的设计,采用中间载物,更稳,也更省力。”
威廉眼中顿时露出真切的赞叹,忍不住点头:
“没想到你连这种细节都钻研过。你是在伦敦中国城见过,还是在大英博物馆查阅的资料?”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是在福尔摩斯那里看到的文献。其实几十年前就已有相关报道,只是一直没人真正推广开来。我们几位合伙人在各郡的农田上,已经开始推广这种独轮车了。”
话音落下,威廉握在图纸边缘的手指微微一紧。
是了。
眼前这人纵是一身男装,顶着夏洛克的名义,在图纸前锐利又明亮,终究是伊莎贝拉·加德纳。
是那个让福尔摩斯不惜主动辞去格雷厄姆伯爵府小姐的财产监护权,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威廉垂眸点点头,拿着独轮车的图纸,久久不语。
直到伊莎贝拉疑惑地想要开口询问,他突然伸手拿起一张图纸,指着上面一个高耸入云的烟囱道:
“这是干什么用的?是用于焦炭厂的吗?”
不等伊莎贝拉回答,他脑中灵光一闪,又翻了翻剩下几张草图,笑道:
“你是不是打算建议我建一个封闭式炼焦炉?再配上这个烟囱?”
“天啊!威廉,你也太聪明了!”伊莎贝拉瞪大眼睛惊呼出声,“我看你就算出生不是侯爵,也能凭本事挣个世袭爵位。”
“又给我灌迷魂汤!”威廉得意地整了下领口的衣襟,故作矜贵地开口,“说说看,这是怎么个原理?”
伊莎贝拉双手合十,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详细解释道:
“烧煤要通风,烧焦炭恰恰相反,必须隔绝空气,闷烧。从化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干馏的过程。”
她拿出写好的两条切实可行的方案,递给他:
“一是建封闭式炼焦炉,控温稳、出焦好;二是就地挖蜂窝式煤坑,成本低,适合大规模赶工,但品质会差一些。”
至于威廉之前提到的烟尘困扰,她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以眼下化学工艺,尚无试剂能大规模净气。唯一能稍缓邻里怨言的,只有加高烟囱,将烟气送远散开。治标不治本,但能先安稳局面。”
威廉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比较偏向于让我建一个炼焦炉?这样也方便加装烟囱。”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管家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躬身而入,适时为两位谈得入神的主人送上茶点。
他先为两人各自斟上热茶,再将一碟酥点轻轻放到伊莎贝拉面前,语气温和妥帖:
“夏洛克先生,这是厨房特意为您备下的法式千层酥,仅用三分糖。”
他又笑眯眯地添了一句:“是卡特管家特意叮嘱,说您不喜过分甜腻的口味。”
伊莎贝拉拿起一小块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味道棒极了,口感和伦敦福尔摩斯府上厨师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威廉闻言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向大管家:
“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大管家立刻会意,微微欠身,温和笑道:
“回先生的话,当年福尔摩斯爵士想寻一位手艺地道的法式厨师,詹姆斯老管家特地写信来问我,正是我向他举荐的人选。如今府上这位厨师,与爵士府上那位还是表亲,手法自然同出一源。”
他半点没察觉自己已成了旁人感情里的神助攻,只尽责地补充道:
“爵士当时特意交代,说他有一位亲友口味清淡、品味高雅,吃不惯寻常菜式,务必请一位手法正宗、甜度克制的法式厨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