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沃兹庄园的一间客房,是足以令寻常乡绅惊叹的豪华套房。
伊莎贝拉一身宽松的男士棉麻睡袍,慵懒地倚在起居室的软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椅背上繁复的雕花。
她环顾四周,鎏金线条、丝绒软垫、光洁如镜的拼花木地板,角落里的青花瓷也是来自东方的舶来品。
卡特.霍布斯管家沉默地站在面前几步之外,身姿笔挺,神情沉静,像一道训练有素的影子。
伊莎贝拉仔细打量他一番,先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确定你是老管家詹姆斯的侄子?你们叔侄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在伊莎贝拉的印象里,老管家和蔼可亲,善谈博学,眼前的侄子却是个闷罐子,整天除了问安,好似就没有其他多余的一句话。
她微微倾身,继续调侃,“年纪轻轻,怎么比守了半辈子秘密的老管家还要沉闷?”
卡特垂着眼,沉默一瞬,才用极轻的声音坦白道:
“我原来是个话唠,一天到晚说个不停。爵士觉得我太聒噪,一度劝我还是别做管家这一行……”
他似是回忆起那段不甚愉快的经历,语气里掺着几分懊恼:
“后来因多言吃了亏,爵士便让我好好学习——沉默是金。”
伊莎贝拉没有故意揭破别人隐痛的习惯,因此并没有在继续追问,径直换了个话题,直言不讳地问道:
“他安排你留在我身边,是怎么吩咐的?”
卡特没有半分隐瞒,如实回答:
“保护您的安全,处理外围琐事,在您遇到麻烦时提前扫清障碍。”
“你需要每天向他汇报我的行踪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却直白锐利,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卡特依旧如实道来:
“爵士吩咐,您身边若出现异常、风波、或是任何可能涉及危险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日常起居、寻常行程,则不必多言。”
伊莎贝拉缓缓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有恼怒,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片平静通透。留下卡特,本就是她的一次试探,对彼此信任关系能否更进一步的试探。
目前来说,福尔摩斯从不是监视,他是在为她埋下一道安全底线。
她轻轻点头,语气淡然:
“我知道了。”
随即,她不再客气,直接吩咐道:“今天路遇金斯顿事情,你去通知福尔摩斯一声。另外帮我给他带句话。”
伊莎贝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压低声音,将一句‘恶劣’的调侃细细复述了一遍。
卡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垂首复述一遍后,应声保证一定尽快带到。
待他从房间退出,轻轻合上房门,一直紧绷的嘴角才忍不住微微抽搐,暗自思付:这位小姐可真是大胆。整个英伦,敢这样调侃福尔摩斯爵士的人,她怕是第一个。
房间里的伊莎贝拉却没有选择就寝,而是走向书桌,将今天在矿场的所见所闻分类整理一番,一一伏案整理记录,再把心中成型的整改方案逐条细化、备注清晰。
直到房间内最后一根蜡烛燃尽,微光彻底隐入黑暗,她才不得不停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庄园寂静。
有人一夜酣眠,有人彻夜未眠;
有人在梦中静待天明,也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明天,默默铺好前路。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法式长窗洒进餐厅,将大理石地面映得透亮。
威廉早已在桌旁落座,一如主人家的从容得体,静候客人出现。
不多时,伊莎贝拉缓步走入餐厅。
许是年轻底子好,即便昨夜熬到蜡烛燃尽,她眼下也并未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添了一丝倦意。
威廉抬眸扫了她一眼,毫不掩饰地调侃:
“你这脸色……该不会是特意涂了粉?”
管家为伊莎贝拉拉开椅子,她自顾自自坐下,嘴上半点不肯落了下风:
“阁下问我是否涂粉,是因为你今日要戴假发吗?”
威廉一噎,随即低笑出声,半点不恼,反倒更直接地戳破:
“听说你昨夜几乎到凌晨才歇息。查沃兹的客房,哪里不满意尽管提。你要是在我这儿病倒了,回了伦敦,我怕是要被福尔摩斯,还有我的那群表哥,活活撕了。”
伊莎贝拉先喝了一口红茶,润润喉,理直气壮地反驳:
“所以说这年头人都没有良心。是谁今天信誓旦旦,要与我探讨矿场改进建议的?我辛辛苦苦熬了半宿,倒成了你随口调侃的借口。”
威廉脸上的戏谑瞬间收起,立刻正色起来:
“我带你去考察,的确是为了整改方案,但并没有急到这个地步。”
“我听福尔摩斯也提过,你之前好几次,为了改进配方、琢磨经营方略,硬生生把自己累病了。
不等伊莎贝拉开口狡辩,威廉已经直接转向一旁侍立的卡特,不客气地训斥:
“福尔摩斯派你来,是让你好好照看夏洛克。他这般废寝忘食,你应该多多规劝。”
他半真半假地警告:
“真要是把人累倒了,夏洛克这边留不下,福尔摩斯那边你也回不去了。就连老詹姆斯,怕是也得让你脱层皮。”
卡特立刻躬身应诺,今早他得到消息,也懊恼不已,身为一名管家太过失职了。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伊莎贝拉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这页翻过去,明眸流转,落在餐桌上晶莹的玻璃牛奶罐上,故作好奇地开口:
“这一定是今早新鲜挤的牛奶吧?”
这种日常起居的问题,自然用不着侯爵回答。一旁侍立的大管家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应声:
“正是,先生,这是今早庄园牧场刚挤的鲜奶,十分新鲜。我这就为您倒上。”
威廉却轻轻嗤笑一声,淡淡开口拦下:
“不必。我们这位夏洛克先生,是不喝生牛奶的。”
“拿去加热,煮沸。”
伊莎贝拉半点不见外,立刻顺口接上:
“再加些可可粉,糖就不必了,我自己放。”
“是。”
大管家躬身应下,双手稳稳接过牛奶罐,悄声退下准备。
只是转身的一瞬,这位老管家心底却百感交集。
一边是揪心不安——侯爵竟对这位年轻先生的口味习惯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这真的只是绅士之间的友谊‘?。
可另一边,他又难以抑制地暗自欣慰。
自从这位夏洛克先生出现后,侯爵脸上少了沉闷紧绷,多了这般轻松鲜活的笑意,整个人都明朗了许多。
看来他要给老朋友詹姆斯.霍布斯写封信了!中午就去写!
那位可是福尔摩斯爵士身边最得力的老管家,也是卡特.霍布斯的亲叔父。
两边的事情,同这位老友通个气,总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