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彭伯里庄园是如今英伦乡间人人称道的精致典范,那查沃兹庄园,便是它的Plus 顶配版。
若把贵族庄园比作一部时下最精巧的机械腕表,那这里必然是镶满珠宝、工艺无双的 Pro 终极款。
马车尚未抵达正门,远远便能望见一片绵延起伏的青翠绿茵,顺着缓坡一直铺向天边。
占地广袤的园林经过数代精心打理,湖泊如蓝宝石嵌在绒毯之间,古树成林,喷泉错落,连远处的石砌院墙都透着历经岁月却依然凛然的贵气。
伊莎贝拉掀开车帘一角,只看了一眼,便在心底轻轻叹服。
这不是暴发户式的堆砌,是数百年公爵世家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磅礴。
马车缓缓停在主楼前宽阔的白玉石阶下,雕花大门应声而开,管家领着一众仆人整齐垂首,静候侯爵归来。
威廉先一步跃下马车,回身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伊莎贝拉只坐在车厢里,单手扶额,轻轻抬了抬下巴:
“侯爵阁下,我虽然不如你健壮,但也不至于因为一天的旅程就走不动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略低,却字字清晰,“你一回了家,就连我的装扮都分不清了吗?今晚仆人们怕是就有新的话题啦。”
威廉动作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是我疏忽了。夏洛克先生,请。”
伊莎贝拉这才从容起身,自己利落跃下马车,站定在他身侧,姿态得体、分寸丝毫不乱。
一旁垂首的仆人们谁也没有抬头,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能让侯爵如此相待、以“先生”相称的年轻人,绝非常人。
两人一身煤灰尘土,也无心再多调笑,各自匆匆告退,回房梳洗打理。
整整一个多小时的细致收拾,方才将满身烟煤痕迹彻底洗净。
等两人再度出现在恢宏得近乎空旷的餐厅时,早已恢复成光鲜整洁、气度出众的年轻贵族。
长桌长得惊人,不知管家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两人的座位分置在长桌的两端,足足隔了近十米。
威廉正要不悦地开口训斥,伊莎贝拉却轻挑眉毛,单手摸着下巴,露出后知后觉的恍然神色。
“我从前一直好奇,贵族们把餐桌做得这么长,隔着这么远,要如何听清彼此说话。如今才算明白,是我见识浅薄了。”
威廉愣了一下,偏头看向眼底闪过戏谑的伊莎贝拉,静待她的惊人之语
“这般宽敞宏大的房间,自然是有回音的。说不定……你听到的根本不是我本人的声音,而是我的回声。”
“是吧……”她故意拉长尾音,声音在宽敞高顶的餐厅里轻轻荡开一圈淡淡的回音。
威廉一瞬便听懂了。
听懂了那句玩笑底下,干净又锋利的嘲讽——
嘲讽这空洞冰冷、形式大过一切的贵族规矩。
这是从前他只会对着父亲直言顶撞、从没想过的方式:
不怒、不吵、不撕破脸,只一句轻飘飘的玩笑,便把一切虚浮戳得透亮。
他没有理会那张冗长冰冷的餐桌,也没有落座,反而径直上前,轻轻示意伊莎贝拉跟上,将她带到餐厅一侧巨大的法式玻璃窗前。
窗外,正是查沃兹独有的壮阔落日,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园林,湖面碎金闪烁。
“先看看日落。”他轻声说。
侍立在旁的管家何等伶俐,见侯爵此举,瞬间明白了意思,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两人静立片刻,将一场盛大落日收进眼底。
等他们再转过身时,那张长长的主餐桌依旧摆在原地,没有更换,没有挪动——只是原本分置在两端的座位,已经被重新调整:
依然是相对的座位安排,却不再是长桌最远端,而是移到了餐桌中段,距离适中、得体舒适,
刚刚伊莎贝拉趁着欣赏落日的美景,就已经推测出那位静默侍奉一旁管家的用意。
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不是不敬,而是对家族名誉的守护。威廉对她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这位公爵府的大管家焦虑了。
谁叫亲爱的威廉隐隐被古板的贵族们怀疑有龙阳之好呢?!
伊莎贝拉百无聊赖地拨弄了几下盘中清脆却索然的沙拉,心底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谨言慎行,才能避免给威廉平添这等不必要的麻烦。
威廉不动声色地瞥了两眼她盘中几乎未动的蔬菜沙拉与烤土豆,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
这模样,倒比真正养尊处优的贵族还要挑剔金贵,挑食都能挑得这般坦然自若,也实在是难得。
大管家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皮直跳,亲自端上一个精致的巨大银盘。
“侯爵,夏洛克先生,今日主菜——清蒸大比目鱼,取自德文郡凌晨最新鲜的渔获,佐以柠檬黄油酱汁与淡奶油,是庄园传承多年的做法。”
管家垂手退至一侧,静待二人用餐。
银质刀轻缓切割鱼肉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威廉叉起一块鱼肉,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沉稳:
“今日矿区走了一圈,问题不少。你看得比我细,心里可有整改的方向?”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
“大致的思路已经有了,安全、效率、用工、废料处理,都有想法。只是细节还需要今晚梳理成文,捋顺逻辑。”
威廉放下刀叉,眸色微亮:
“既然已有雏形,不如饭后随我去书房,我们直接对一遍。”
话音刚落,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应声,只是若无其事地轻轻抬眼,扫了一侧侍立的大管家一眼。
老管家身姿笔直,耳观鼻鼻观心,却分明将所有动静尽收耳底。
她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威廉,语气平和却态度明确:
“不必急于一时。今晚我需要静下心整理完整方案,免得说不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不如明天上午散步时再谈。户外清静,也方便梳理思路。”
威廉何等通透,只一眼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书房私密,却容易让仆役生出更多揣测;
户外散步光明正大,既不避人,也不惹闲话,最是稳妥。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好。都听你的。那就明天。”
一旁的大管家悄悄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还好,没有同去书房,没有闭门密谈,没有更亲近的举动……
侯爵的清誉,暂时算是保住了。
伊莎贝拉垂眸吃了口鱼肉,心底暗暗失笑。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今晚怕是要睁着一只眼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