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威廉相识至今,德文郡公爵府的权势与地位,从未如此清晰而直观地展现在伊莎贝拉眼前。
公爵府数位身穿制服的守卫骑着漆黑的骏马在前方开路,数匹纯白骏马紧随其主意后的,拉曳着一辆饰以鎏金纹样的奢华马车。
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驶入彭伯里庄园正门。
为迎接这位未来的德比郡主人,彭伯里除男女主人外,所有仆从尽数出动,在门廊两侧分列两队,垂首屏息,恭敬以待。
哈廷顿侯爵威廉自马车中步出。
一身白色丝绸礼服,衣摆与襟口绣着暗金色纹样,极尽华贵亮眼。
伊莎贝拉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家伙今日穿得也太过骚包,怎么竟带了几分约翰勋爵那张扬的“孔雀”味道?
面对达西夫妇恭敬的见礼,威廉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态度矜持有礼,并不热络,却也分寸得当,给足了主人家体面。
自始至终,他的余光都轻轻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瞧她那副神游天外、眼底藏着戏谑的模样,便知这人心里定在大肆吐槽他的排场与衣着。
威廉强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目光落定,声音轻缓有度,只唤了一声:
“夏洛克。好久不见。”
伊莎贝拉眨眨眼,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绪,潇洒的躬身行礼:“威廉侯爵,好久不见。”
威廉自然清楚,达西夫妇是伊莎贝拉最亲近的姻亲,达西夫人更是她的亲表姐。
他虽意在尽快启程北上,却也不会失了体面,叫人觉得怠慢。
于是一行人入内小坐,仆役奉上茶点,不过略尝两口、闲话数句家常与旅途事宜,前后不过半刻功夫。
威廉见礼数已周全,便从容起身,看向一旁的伊莎贝拉: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达西与伊丽莎白起身相送,不多挽留。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同二人道别过后,便跟着威廉一同迈步向外,卡特紧随其后。
一行人行色利落,转眼便踏上了北游的路途。
马车上,彭伯里的主宅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浅影。
伊莎贝拉不再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二话不说直接摘下礼帽,随手丢在身旁座椅上,斜倚在松软的马车靠垫上,还满意地顺手拍了两下。
在接收到威廉两个大大的白眼后,她不客气地开口调侃:
“你是特意要显摆一番未来德比郡主人的排场,才穿成这样的吗?”
她故作认真地上下来回打量一番白色丝绸上精美的金色刺绣,“啧啧……太奢华了”,眼睛里的促狭藏也藏不住,“别忘了,我们今天可是要去煤矿的。那里的灰渣怕是不会少哦。”
威廉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无奈地抱怨:
“你以为我愿意穿成这样?还不是为了给达西家族体面,也是给你体面。你那位表姐、表姐夫都在,总不能失了礼数。”
伊莎贝拉赶紧收敛了幸灾乐祸的神色,放软了语气:
“是我不懂你们贵族这一套繁琐规矩了。这么想来,倒是辛苦你,明明素来不爱这些拘束装扮。你这样打扮,真的是太英俊潇洒了。”
威廉这才神色稍缓,没好气地轻瞪她一眼,算是翻过这篇。
他挑了下眉毛,示意伊莎贝拉看向窗外骑马随行的卡特:
“你怎么把福尔摩斯的人带在身边?那个卡特是福尔摩斯老管家的亲侄子,我可认得。”
伊莎贝拉摊摊手,坦然得很:
“没办法。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福尔摩斯远房堂弟’,要人没人,要势力没势力,出门办正事,只能找别人借个得力人手。卡特稳妥可靠,有什么不好?”
威廉不置可否,很快将话题转回正事上:
“说回正题。这次先带你去煤矿,一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运输、通风、巷道排布这些地方有没有可改进之处;二是与你对一对后续北上的路线。”
他微微侧身,大体介绍道:
“矿场就在德比郡境内,离伯明翰不算远,更关键的是——离运河很近。内陆航运一通,煤炭外运的成本能压下不少。”
伊莎贝拉眼神立刻认真起来,前倾少许:
“运河航运接驳、矿区到码头的路段、人力与畜力调配……这些我都会仔细看。我们先从矿场整体布局捋起。”
“威廉,你们这边矿场规模不小吧?是用竖井开采吗?
威廉当即瞪了她一眼,就知道这人嘴上说着不懂,全是在糊弄他。常人根本问不出这种内行话。
“咱们今日去的这处,确是竖井开采,不过井深并不会太深,至多十米。”
伊莎贝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也就知道些皮毛罢了。这处煤矿既然都是浅层竖井,开采时总会遇上渗水吧?想来你这里,也是用蒸汽机抽水?”
威廉点头:“的确如此。如今稍大些的矿井,都靠蒸汽机抽水。可一旦竖井打得深了,麻烦就多了。”
“这话不假。”伊莎贝拉深表赞同,“现在的蒸汽机太过笨重,根本没法放进深井底下,也实在不安全。”
她顿了顿,又笑着打趣:
“对了,我跟福尔摩斯合作的那家水泥厂,就在伯明翰附近,用的煤炭,不会就是你这儿出产的吧?”
威廉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伯明翰周边那片工业小镇,包括造币厂在内,大大小小的工厂,用煤的确大多出自这片矿区。这里煤层浅,易开采,成本也低。”
伊莎贝拉眼睛微亮:“那焦炭炼制,也在这一带吗?”
威廉终于没忍住,无奈又服气地瞥她:
“你还敢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再这般装傻,我可要当真敲你了。”
他正色道:“如今焦炭确实供不应求,只是炼制一直不尽理想。一来成品率不高,损耗太大;二来……烟尘污染实在严重,周遭村镇怨言不少。”
“哎呀,我这不是懂得原理,没见过实践吗?”伊莎贝拉无奈地双手摊开,故作无辜地解释,“你看牛顿厉害吧!炒股不也是一塌糊涂!一切还要看实践啦!”
“听说焦炭炼制过程中,除了产生黑烟,废气,还会产生许多又臭又黏的废油,是真的吗?”
这一下子就问到了威廉的盲点。他仔细回忆之前几次去煤矿视察,顺路去看焦炭炼制情况时,地面上好像真的有那种东西。
“好像是有吧?我没听那边的管事说过。”
伊莎贝拉眼珠一转,就想通了关节,不在意地评价:“哦,那东西可能被下面的人收集起来去卖钱了。煤焦油能用来防腐防水……”
“防腐防水?”威廉听得若有所思,再瞅瞅伊莎贝拉的模样,倾身靠近她,“夏洛克,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主意?跟这个煤焦油有关系?
有了上次带伊莎贝拉去检查蔗糖,牵扯出“精炼蔗糖”新法子的前例,威廉一点都不觉得她会平白无故提起那又臭又黏的煤焦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