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实验呢，交代什么？”伊莎贝拉才不会提前把盘算好的生意透露出去。
她上次买了燧石打火机后，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拆开琢磨。这玩意儿的难点不在结构，而在燃料与燧石。煤油恰好可以从煤焦油里提炼，就算产量有限也无妨——正好能当成奢侈品线里的又一项新品。
“威廉，你急什么？煤焦油都是你的，我就算想弄些什么，也离不了你的支持。我答应你，成了之后，第一个同你说。”
威廉实在拿她没法子，气哼哼地拿手杖在身前虚晃了晃。她不说，难道他还能逼她？再说，这人虽狡诈，却一向守诺，从前的三色玫瑰、可可糖，哪一桩也不曾食言。
“不许耍滑头。”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一路闲聊斗嘴，倒也不显路途沉闷。
尚未靠近矿区，前方道路中央便已聚起一团混乱人影，喧嚣争执顺风遥遥传来。
路边一辆马车被几名健壮仆人控住，车夫早已按倒在地。一对分明意图私奔的男女，正与两位年长绅士、一位小姐激烈对峙。
“玛丽安！你醒一醒！”爱莉诺绝望地朝妹妹嘶吼，“这个骗子在伦敦早已成婚，妻子是一位富商遗孀！他根本不可能娶你！”
“不！你骗我！你只是不想我跟他走！”玛丽安疯狂摇头，不肯也不敢相信。
爱德华.金斯顿护着面色惨白的爱莉诺，厉声警告：
“威洛比，交出方子，把实情对玛丽安说清，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脸色惨白的威洛比，慌乱望着怒目而视的金斯顿与詹金森上校，咬牙不语。若只这两人，他尚有脱身之机，可四周环立的打手分明来者不善，硬碰绝无胜算。
他狡诈的眼珠微转，正打算蛊惑蠢钝的玛丽安以死相逼，地面忽然传来明显震颤。
威廉这支公爵府继承人的车队太过惹眼，墨衣卫队骑马在前，旌旗半展，未至已自带慑人威压。
领头护卫当即催马上前，沉声清道，不过片刻便将闹事人群隔开，回身恭敬禀报路况。
伊莎贝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只一眼，便将所有人脸认全。
无需多听，眼前情形已一目了然。
威洛比诱拐，玛丽安私奔，而这场私奔的目的，远比儿女情长更为肮脏——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落魄淑女，而是她能触碰到的……福尔摩斯爵士名下水泥厂的机密配方。
车队彻底停稳，随行管事恭敬上前拉开帘幕。
威廉冷漠望向车外，一身白色丝绸金纹礼服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只静静立在那里，德比郡领主继承人的威严便已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本就心虚的威洛比在看清那纹章刹那，腿肚子几欲打颤。
德文郡公爵一脉，正是德比郡的实际掌权者，在这里，他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
而真正让玛丽安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僵冷的，是紧随威廉下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她偷的是福尔摩斯家的东西，撞破的却是福尔摩斯的亲堂弟。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精准、更致命的当场抓获。
玛丽安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威洛比强作镇定，眼底恐惧早已藏不住。
威廉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未留给这场闹剧，只淡淡看向护卫，不容置喙地下令：
“去请治安官。拐带良家、意图窃取产业机密，按德比郡律法带走处置。”
简简单单一句，便为整场闹剧定了调。
金斯顿见状，立刻朗声请求与夏洛克私下说两句。威洛比死不足惜，可玛丽安不能为他陪葬，其中隐情也必须向夏洛克禀明。
伊莎贝拉同威廉轻声交代几句，便迈步下车。卡特紧随其后，不动声色护在身侧。
金斯顿认得卡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避开旁人耳目，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夏洛克先生，请放心。玛丽安拿走的并非真正配方。遵照福尔摩斯爵士先前吩咐，我们早已备下假方子设防，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损失。后续一切，我们会配合治安官处置妥当，绝不耽误您与侯爵的正事。”
伊莎贝拉神色未有半分意外，只轻轻颔首，语气淡如静水：
“我知道了，你们自行处置。”
这一点早在她预料之中。
詹姆斯.福尔摩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更何况，当初提醒他留心防备的，本就是她。
混乱之中，那位年长上校上前一步，望着泪流满面、悔之晚矣的玛丽安，声音沉稳郑重：
“达什伍德小姐，若你愿意回头，我依旧愿意娶你，护你安稳，保全你家族声名。”
一句承诺，给了绝境中的少女最后一条体面退路。
可这一切，于伊莎贝拉而言，不过是路边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私奔、欺骗、偷盗、婚约、救赎……所有狗血喧嚣，都入不了她的眼，更入不了她的心。
威廉见她利落回身，始终淡漠疏离，心知她半点不愿在此纠缠，当即抬手示意启程：
“走吧，别耽误时间。”
伊莎贝拉自始至终没对玛丽安说过一个字，没给威洛比一个眼神，仿佛这场闹剧从未发生。
马车重新平稳启动，将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威廉瞥了一眼松弛倚靠在软垫上的伊莎贝拉，淡淡开口：
“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没什么意外的。”伊莎贝拉简单交代前因后果，淡淡总结，“一个设了局，一个迷了心，一个贪了利，最后撞在一起，不过是情理之中。”
“近来法国小说风行，不少小姐读得昏了头，真以为人生可以凭着一腔‘爱情’冲破一切束缚。”威廉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以为轰轰烈烈便是不凡，却从不想后果由谁承担。”
伊莎贝拉淡淡嗤笑一声：
“那是因为她们从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亲手撑起任何东西。”
威廉微微一怔，随即低笑点头：
“一针见血。丰衣足食，安稳度日，便只剩下空想与情愫可消磨，自然会把轻飘飘的幻想，当成天大的事。”
这一句赞叹发自心底。
也正是这份空洞与虚妄，让他长久以来一再婉拒父亲安排的联姻与相亲。
他见过太多出身显赫的年轻男女，张口便是自由与理想，闭口便是真爱与反抗。
可真论起责任、担当、现实与生计，却连自己都无法养活，更别提支撑一个家族、一份产业、一段需要脚踏实地的人生。他不愿将余生，耗费在一个只活在小说与幻想里的伴侣身上。
而眼前的伊莎贝拉，偏偏是最不同的那一个。
威廉低声感叹：“我并非不支持她们寻求自由与自立，可她们选择的是什么？献身？私奔？”
伊莎贝拉点头附和：“不过是从依附父兄，换成依附陌生男人。又能指望她们有什么眼光？而威洛比这类人，恰恰最懂如何利用这份空虚。”
她语气里不带半分同情，只像在理性剖析一桩案例：
“凭着一副皮囊，几句甜言蜜语，专挑心思单纯、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小姐下手，骗色、骗财、骗机密。最后栽了，也是活该。”
“德比郡的治安官会按律法处置。”威廉道，“至于那位小姐……有上校愿意接手，也算保全了名声。”
“那是她的人生，与我们无关。”伊莎贝拉轻轻拢了拢袖口，偏头带着几分不耐提议，“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回煤矿、运河和煤焦油上吧。比起别人的情情爱爱与丑闻，这些，才真正值得浪费时间。”
威廉看着她瞬间切回事业模式的模样，低低一笑：
“你说得对。”
伊莎贝拉垂眸慢慢摩挲着衬衣袖口的蕾丝，舒缓着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对于玛丽安的糟糕境遇，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暴躁。
想要摆脱困窘的生活没有错，想要过上奢华的生活也没有错，想要寻觅一位对自己全心全意的绅士更没有错。
但那不代表年轻的小姐就应该轻易被几句甜言蜜语，或是虚无的承诺蒙蔽双眼。
一个爱你的绅士，会让你去做令人唾弃的小偷吗？
更不会会让你背负未婚失身的骂名！
是的，伊莎贝拉刚刚注意到，刚刚整个过程中，玛丽安的双手一直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的肚子！
好在明显还有一个接盘的上校……
想到这里，伊莎贝拉气哼哼地甩了一下拳头。
坐在对面的威廉偏头轻笑，就知道伊莎贝拉内心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