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之上银烛轻燃，彭伯里的晚餐沉静而典雅。
伊莎贝拉仍旧一身利落男装，端坐男主人右手边，举杯朝坐在对面的伊丽莎白微微致意。
“亲爱的伊丽莎白，多谢你盛情款待。这顿饭，总算将我从驿站糟糕的饮食里解救出来了。”
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卡特沉默地隐在阴影中，尽职尽责守护左右。
伊丽莎白也举杯回礼，浅笑轻摇首：
“夏洛克，你太客气了。我们是自己人，若是有任何不便，只管吩咐便是。”
她又转向达西，轻声提醒：“方才你们在书房时，德文郡公爵府送来了帖子，哈廷顿侯爵明日上午，会过来拜访我们夫妻与夏洛克。”
伊丽莎白这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公爵府对德比郡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们抵达不过一个小时，侯爵的亲笔帖子便已送到，意味着这一路行程，尽在对方眼底。
念及表妹贝拉的终身大事，她心中难免关切。
塞缪尔一事黯然收场，至今仍让她唏嘘。如今出现在贝拉身边的威廉侯爵，莫非是新的追求者？
“夏洛克，这位威廉侯爵性子如何？我从前竟不知你们交情这般深厚。”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立时领悟了表姐的言下之意：
“侯爵阁下身份尊贵，博学多才，见识过人。我与他相识乃是因缘际会，经由菲兹威廉上校与福尔摩斯堂哥引荐。他是我事业上极为重要的合作者，也是彼此信任的挚友。”
今日下午的长谈，已让达西彻底看清一个事实：
在伊莎贝拉的世界里，并没有多少风花雪月，多的是冷静精明、步步为营的筹谋。
她此刻既无心思，亦无余力纠缠私情，过多打探，只会令她心生不耐。
达西轻轻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伊丽莎白未尽的话头，转而问道：
“夏洛克，你此番前来德比郡，想必对未来行程早有安排。若方便，可否与我们略说一二？”
伊莎贝拉淡淡一笑，坦然将未来两个月的行程简单道出：
“我与威廉本就约好在彭伯里汇合，之后我们一同北上，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翰几座城，都要走一走。”
“哦？”达西眼中露出几分兴趣，“是为生意，还是另有考量？”
“两者皆有。”她从容解释，“曼彻斯特的高奢精油早已售罄，我总要亲自过去看看。威廉也有意在伦敦之外拓展可可糖专卖店。再者，北方实业渐兴，我想看看，是否有值得投资的项目。”
“全部售罄了？”伊丽莎白轻轻低呼一声，好奇追问，“我记得曼彻斯特那款高奢精油以玫瑰为主调，也是每年仅限一百瓶、只对贵族发售吗？”
伊莎贝拉耐心解释：“并非全然如此。曼彻斯特以工业立身，却无下议院席位，因此我将客群定在贵族与工商巨贾之间。”
达西听得心头微震，暗叹她对高端利润的把控、对人心的精准拿捏，竟已到这般地步。
也难怪表弟菲兹威廉，如今再不必费心打量什么嫁妆丰厚的小姐——只与她合作一桩，便足以一生体面安稳。
“天啊，夏洛克，我记得利物浦再过数月，也要推出当地限定的高奢精油了吧？这……这实在惊人。”伊丽莎白由衷赞叹。
她想起当初达西与查尔斯初到麦里屯时，五千镑、一万镑的年收入，便已叫所有人惊羡不已。
可如今，精油生意一年仅发售三百瓶，收益便达三万镑——而这，还只是加德纳家族诸多产业中的一项。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姿态谦和：
“不过是些小生意，勉强能给我们五位合作者添些零用罢了。威廉的可可糖、约翰的黄金咖喱，才是真正成规模的大运作。”
达西心中骤然一凛。
他这一刻领悟了伊莎贝拉生意布局里又一层深意：
她从不是随意择人结盟，而是早有一盘缜密大棋。手握独家配方的生意，她便与顶级贵族联手；依靠智计与营销扩张的事业，她才托付给亲友心腹。
各司其职，暗自牵扯。
层层布局，环环相扣。
一念及此，他对未来世袭爵位的期盼，愈发热切而笃定。
想起她方才提及的北方实业，他立刻顺势追问道：
“如今北方最兴盛的，便是纺织、印染一类。我在曼彻斯特与萨里郡，便有几处纺织厂与印染作坊的投资。据我所知，公爵府在当地，也早有布局。”
“正是如此。”伊莎贝拉点头，“我们计划先去侯爵府上的煤矿看一看，再依次前往伯明翰、曼彻斯特、利物浦。”
达西略一沉吟，诚恳道：“我回彭伯里也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你若不着急，不妨等上几日，我处理完手头之事，便可陪你们一同北上，也好有个照应。”
伊莎贝拉并不打算打乱他的节奏，婉拒道：
“不必劳烦。达西，你留在彭伯里，自有更重要的事务要忙。这边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这话点到即止，两人已然心照不宣。
达西不再坚持，只郑重颔首：“我明白。”
伊丽莎白听懂了二人的弦外之音，温柔颔首，也不再多问，只轻声叮嘱：
“北方路途遥远，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伊莎贝拉点头，“每到一座城，我会派人送信回彭伯里，免得你们挂心。”
她侧身朝夫妻二人，示意身后侍立的管家：
“何况我身边还有卡特。他是堂哥亲自安排的人，对北方的道路、事务都极为熟悉，有他在，一切尽可放心。”
晚宴散尽，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男主人卧室内，伊丽莎白披散着微卷的长发，坐在床边，故作不悦地盯着达西说道：
“你方才在餐桌上拦着我，是觉得我问得太过唐突了？”
达西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解释：“丽兹，亲爱的。表妹贝拉如今心思全在事业与布局上，并不愿多谈儿女情长。”
伊丽莎白轻轻颔首，眼底依旧藏着担忧：“我只是放心不下。那位哈廷顿侯爵与她年岁相当，谈吐气度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两人看着又这般投契……”
“身份确实过于尊贵了些。”达西下意识接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迎上妻子不赞同的目光，他毫不犹豫地改口：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依我观察，伊莎贝拉眼下，并无接受任何人追求的打算。”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达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却悄然翻涌起未曾说出口的思量。
他亲眼所见，詹姆斯此番前往诺森伯兰郡，特意带上了两个律师。
这位王室幕僚与格雷厄姆伯爵小姐之间，那层为财产而立的监护关系，怕是要彻底清算干净了。
这些年来，知情人都觉得福尔摩斯怕是在等待那位格雷厄姆伯爵小姐长大或是开窍。
但在他看来，福尔摩斯的态度，与他当初对待表妹安妮.德包儿，如出一辙，是出于家族情谊和绅士守诺的责任罢了。
以福尔摩斯的性情与手段，此举背后的深意，早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