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尽,宅邸终于重归安静。
白日喧嚣的餐厅早已收拾妥当,长桌光洁如初,那些印着Silver Blood字样的银标酒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尽数被方才各怀心事的权贵们,小心翼翼地带走了。
暖炉火光依旧跳跃,将起居室浸在一片柔和的昏黄里。
詹姆斯.福尔摩斯手中捧着一册烫金装帧的法语小说,语调舒缓而标准,正逐句教着伊莎贝拉最纯正的巴黎口音。
他念一句,她便轻声跟着重复一句,发音尚带着几分生涩,却在他的耐心纠正下,渐渐有了几分法式腔调的柔和婉转。
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光,让方才那场搅动人心的布局,再瞧起来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谈。
某一句念罢,福尔摩斯忽然不再继续下文,朗读声轻轻顿住。
他放下书页,侧眸看向身旁认真学着发音的女子,眼底含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声音低低地打趣: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皮。今晚回去,卡梅伦兄弟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眼尾弯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弧度:
“只有卡梅伦兄弟吗?我倒觉得,菲利克斯勋爵,同样会夜不成寐。”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缄默,谁也没有提起塞缪尔。
福尔摩斯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就不怕,他将此事透露给伯明翰伯爵?”
伊莎贝拉笑出声,语气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
“合同上写得一清二楚,这恰好是一场最好的测试。他若是说了,我自然还有其他备选之人——毕竟,他在海关的位置,本就不高不低。”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微微颔首,声音沉了几分,点破最核心的真相,
“真正关键、真正致命的部分,始终握在你的手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替代的,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清楚明了,其实却暗藏深意。
握有核心工艺的伊莎贝拉,手握中枢的福尔摩斯,以及在内政部掌握实际行使权力的塞缪尔——才是这盘棋里,真正无可替代的三个人。
空气静了一瞬。
伊莎贝拉抬眸,一眼便看穿他眼底那点极淡、极隐晦的醋意。
她倾身靠近,声音放得轻柔而郑重,一字一句,稳稳落进他心底:
“除了你。只有你和我,是不可替代的。”
福尔摩斯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低头,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吻落在她的唇角,温柔而克制,带着压抑许久的珍视与占有。
唇齿分离时,他埋在她耳畔,低声呢喃,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
“伊莎贝拉,你才是不可替代的。”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一响,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叠在一处。
半晌之后,伊莎贝拉微微偏头,按住了肋骨上福尔摩斯的手掌,喑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福尔摩斯,你该回家了。”
再留下去,于礼教、于名誉、于两人尚未举行婚礼的身份,都不恰当,九成九就要出事了。
他怎会不懂。
福尔摩斯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亲爱的,今年我们一定要举办婚礼。一定。”
马车碾过暮色里的石板路,摇摇晃晃驶离加德纳宅邸。
被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一语成谶的卡梅伦兄弟,还来不及夜不成寐,就已经状况百出。事实上,从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起,焦虑、忐忑弥漫在车厢。
艾伦在马车里坐立不安,仍在喃喃自语,满是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葡萄汁运过来再酿成酒,还能这么稳定好喝,这简直跟魔术一样。她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杰拉德揉了揉眉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便敲碎了弟弟的侥幸:
“魔术?那你倒说说,玉米粉又是怎么变成葡萄糖浆的?
她那些作坊如今跟皇家制币厂没两样。短短两个月,光是给摄政王带来的进项,就已经超过十万英镑了。”
艾伦犹自喃喃不信:“这怎么可能……葡萄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成酒,还是雪利酒?!这简直像魔术……”
杰拉德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与厉色,低声斥道:
“闭嘴!你这个蠢货,居然还有工夫琢磨她能不能成?
那是根本用不着你那愚蠢的脑袋去怀疑的事情。
事实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伊莎贝拉女侯爵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我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能不能成为这个暴利生意中的一环!”
艾伦被哥哥一语点破要害,瞬间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半句有力的说辞,只能讷讷地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可我们家和福尔摩斯家是世交。伊莎贝拉女侯爵总不会……不会轻易撇开我们吧?”
杰拉德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只剩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伊莎贝拉女侯爵在事业上向来说一不二,她并不依附福尔摩斯。即便婚后,恐怕也是一样。”
艾伦脸色一白,声音都发紧: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保住卡梅伦家族在合作里的位置?”
杰拉德沉眉思索片刻,迅速做出安排:
“你先回家,爱丽丝还在等你。记住——关于今天合作的任何事,半个字都不能向她透露。”
艾伦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我明白,绝不乱言。这是绅士的本分。爱丽丝心思太深,牵扯的利益又太多……”
他心里清楚,爱丽丝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摄政王的人,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局势只会彻底失控。
“我直接去福尔摩斯府上等他。”杰拉德一锤定音,“这件事,必须和詹姆斯当面谈清楚。”
他还有一周就必须离开英伦,远赴半岛战场了,在此之前必须把这件事情和艾伦安置妥当。
杰拉德本以为,福尔摩斯今夜定会在加德纳宅邸逗留至深夜,绝不会过早归来。
可府邸墙上的时针,才刚刚稳稳指向九点的位置,门外便传来了马车停稳的声响。
詹姆斯.福尔摩斯推门而入,面色紧绷,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抬眼,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起居室里等候已久的杰拉德,当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杰拉德见状,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被女侯爵赶出来了?”
福尔摩斯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