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的火光跳跃,将墙壁上的挂毯映得明暗交错。
切尔西南这处宅邸,在伊莎贝拉的眼中足够宽阔舒适,足以应对日常社交。
然而今日这间本为三五好友闲谈而设的中产起居室,却被数位气场森严的权贵挤得局促压抑,连空气都被四周权衡揣度的目光凝滞住了。
众人散落各处,姿态各异:
卡梅伦兄弟随意坐着,杰拉德准将指尖夹着雪茄,婚后已升任上校的艾伦,正故作专业地摩挲着手中纸页;
塞缪尔正襟危坐,神色平静无波,一双淡漠眼眸却紧盯茶几上的合同,若有所思;
刚被安插进海关关键位置的菲利克斯.沃里克勋爵,略显紧张地攥着文件,静候众人开口。
而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被伦敦勋贵私下称作摄政年代“最幸运男人”的詹姆斯.福尔摩斯,正慵懒地倚在伊莎贝拉主位之侧。
沙发靠左的位置,摆着他已然签好的合同,沉默无声,却已是最明确的表态。
人人手中都拿着文件——无一不是经各自律师仔细审阅过的合作协议。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微妙的紧张与期待。
伊莎贝拉从容静待众人再次审阅完毕,待所有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才缓缓开口:
“今日邀各位至此,是为一桩由我全权主导的宏大事业。”
她刻意顿住,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一圈,为这桩尚未透露一字的事业,下了精准定论:
“先生们,请相信我,它的潜力与价值,绝不亚于最近席卷英伦的葡萄糖浆风暴。”
仅“葡萄糖浆”四字一出,屋内几人神色微动。杰拉德眼中掠过一丝兴味,菲利克斯更是骤然挺直了脊背。
“但这门生意,关乎规则,关乎渠道,更关乎独一无二的创意与布局。”
伊莎贝拉的语气转而郑重,“为确保计划的机密与独特,我需要诸位先签署这份合作协议。协议生效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她微微抬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笑意清淡,话语却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我把规则摆在明处,利益写在纸上。不玩暗箱,不设陷阱。这场合作,全凭诸位自愿。
我与诸位之间,唯有纯粹的合作关系,不挟私交捆绑,亦无任何强制义务。”
话音刚落,塞缪尔几乎没有迟疑,提笔便在协议末尾落下名字。
一路同行,伊莎贝拉的眼光与手段从无偏差,他对此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紧随其后的是卡梅伦兄弟。
杰拉德准将神色沉稳,落笔干脆;一旁的艾伦却微微挑眉,惯有的轻佻又要冒头,刚想开口调侃两句——
可抬眼望向伊莎贝拉的刹那,目光先触到了她肩头那条绣满金线纹样的披肩。
针脚细密,金线熠熠,
那是赫特福德女侯爵的身份徽记,是王室册封、举国公认的尊贵。
艾伦嘴边的玩笑瞬间卡在喉间,脑子猛地一清。
他骤然清醒,眼前之人早已不是能随意打趣的伊莎贝拉女爵,而是这间屋子里爵位最尊、地位最重的——赫特福德女侯爵。
半分轻慢不得,半分玩笑不得。
他脸上的散漫顷刻收敛,坐直了身子,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拿起了笔。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菲利克斯勋爵身上。
菲利克斯捧着合同,指尖紧张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身为伯明翰伯爵的继承人,他与伊莎贝拉本不算熟识,只是经由父亲与妹夫塞缪尔,才得以踏入这张以她为核心的庞大利益网络。
他抬眼望向端坐正中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坦诚开口:
“女侯爵,我与父亲几日前便已商议过此事。父亲对您素来赞誉,他说,‘赫特福德女侯爵做事,向来妥帖至极,从无半分值得犹豫之处’。”
一语既出,屋内众人都有些意外伯明翰伯爵的笃定。菲利克斯垂眸,一行漂亮的花体字稳稳落在签名处。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多谢伯爵信任。”
随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引着众人步入餐厅。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杏仁脆饼、水果糖、蜜饯与小茶点错落摆放,清甜适口,与红酒恰好相配。
餐桌正中,数支红酒、白葡萄酒与雪利酒静静陈列。
晶莹的瓶身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光泽,仿若裹着一层银辉,冷润如月华。
标签以厚棉纸制成,铜模压出立体浮雕,再手工烫银。“Silver Blood”字样随光线明暗流转,触感凸起,精致得近乎矜贵。
伊莎贝拉示意众人随意取用茶点,自己则伸手取过一支红酒,稳稳递到福尔摩斯面前,莞尔一笑:
“我新得了几瓶酒,不如一同品鉴一番。”
福尔摩斯利落拔开瓶塞,将深红酒液缓缓注入水晶醒酒器。酒香轻散,却无人贸然上前,皆端着茶点安静等候。
即便心中好奇,在场皆是教养深厚的贵族与官员,半分急切也不肯露在脸上。
唯有艾伦,虽是勋贵子弟,却常年在战场摸爬滚打,性子直率跳脱,少了些伦敦上流社会的耐心。
见众人一派从容,他悄悄挪到福尔摩斯身侧,按捺不住好奇,低声试探:
“女侯爵这个计划,你总该知道吧?詹姆斯,能不能悄悄透一句?”
福尔摩斯微微摇头,并未多言。
若说他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不是真话。
他只知道伊莎贝拉近几个月私下进口了一批葡萄汁,可其中与葡萄酒的关联,他便不甚了然了——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月,计划缜密至此,她连他也未曾多说。
为保计划周全,起居室与餐厅内未留一名侍从,房门外只有几人的贴身仆人及护卫守着。
酒液醒得恰到好处,几位绅士互相斟满。屋内一时安静,人人轻晃酒杯,或凑近轻嗅,再小口啜饮。
没有夸张的惊呼,也没有玄乎的品评。
入口顺滑,酸度柔和,单宁稳当,酒体干净均衡。一口下去,挑不出半分错处,质感上乘,价值斐然。
带着西班牙酒的风骨,却比寻常舶来品更细腻、更干净。
塞缪尔微微颔首,以示认可;杰拉德准将浅尝一口,只淡淡一句“不错”;菲利克斯不算懂酒,也老实点头,只觉味道恰好。
艾伦一口饮下,眼睛瞬间亮了些:“这酒入口柔和顺滑,不比西班牙本土的红酒逊色。”
众人得出的共识很简单:是顶级好酒,却也不至于惊为天人。
伊莎贝拉本就不喜饮酒,也无意多做品评,只含笑看向众人,抛出一个问题:
“诸位不妨猜一猜,这酒,究竟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