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牛津郡尚浸在料峭的寒意里,天光淡白,路面残雪未消,泥泞湿滑。这样的天气里,连皇家邮政都几乎停摆,寻常信件动辄耽搁十余日,早已是常态。
加德纳夫妇的居所整洁而体面,处处透着安稳。
加德纳先生身为牛津郡下议院议员,近来正为郡内冬季贫民救济、谷物价格管控、教区口粮分配等事务忙碌,每日清晨检视信件与郡内事务,已是多年不变的惯例。
这日的阳光已经渐渐退出窗沿,书房内蜡烛已经点燃。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仆役略带慌张的通传。
“先生、夫人,伦敦来人了!是福尔摩斯先生府上的贴身仆从,专程骑马赶来送信的!”
加德纳先生骤然抬首,心头猛地一紧。
伦敦到牛津虽不算遥远,可冬日道路难行,这般专程派人赶来,必是极为要紧的事。
加德纳夫人手中的针线当即落于桌上,脸色微白:“是伦敦出事了?是贝拉……”
话音未落,一名身姿矫健的年轻仆从已被引至厅中,手中捧着封漆印着福尔摩斯家族纹章的信函,躬身行礼:
“爵士,夫人,早安。我奉詹姆斯·福尔摩斯先生之命,专程将伊莎贝拉小姐的喜讯,第一时间禀报二位。”
夫妇二人的心同时一悬。
加德纳先生上前接过那封分量沉甸甸的信函,当即在厅中拆信,与妻子并肩展读。
不过数行,原本沉稳的神情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我的上帝……”
极低的一声惊叹,从他唇边溢出。
加德纳夫人的目光匆匆扫过纸面,信中字句清晰克制,可内容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她的脑海——
他们的女儿,伊莎贝拉·加德纳,凭一己之功,受王室正式册封为世袭女侯爵,荣耀加身,地位尊崇,爵位可传之后世。
除此之外,福尔摩斯在信中亦一并提及:
因全力辅佐伊莎贝拉女侯爵,居功至伟,菲茨威廉.达西先生亦受封世袭从男爵,达西家族自此跻身世袭勋贵之列。
“世袭女侯爵……”
加德纳夫人怔怔重复,声音轻得像梦,“我们的贝拉……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女侯爵?!”
她猛地抓住丈夫的手臂,慌得声音都发尖:
“我们!我们现在就收拾行李!立刻回伦敦去!这天气再难走我也不管了……”
加德纳先生却按住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信中一段,声音仍在发颤:
“你看这里……福尔摩斯都安排好了。”
信上写道,冬日道路艰险,往返太过辛苦,恳请二位千万不必急于赶来,只管安心在牛津郡等候,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再回伦敦相聚不迟。
加德纳夫人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心一下子就落了地,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彻底松了口气。
她抹了抹眼角,望着丈夫,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母亲独有的欢喜与急切:
“真是个周全可靠的孩子……这下好了,爵位已定,身份再无半分不妥。
今年,咱们一定把她和福尔摩斯的婚事,顺顺利利办了!”
加德纳先生看着妻子又哭又笑的模样,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又震撼又欣慰的笑容。
待情绪稍稍平复,加德纳先生这才转向一直恭敬候在一旁、未曾退下的仆从,仔细询问:
“福尔摩斯爵士,除了这封信,可还有什么话,要你亲口转达给我们?”
仆从微微躬身,详细转述道:
“先生,福尔摩斯先生特意让在下转告,请您与夫人千万宽心。内阁对于伊莎贝拉女侯爵受封一事,并无太多反对之声,一切安稳妥当。万望不要因心中焦急,便在冬日冒险出行。
马修夫妇、达西夫妇,还有福尔摩斯先生本人,皆在伦敦照料女侯爵,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加德纳先生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石头,也彻底落地。
“……辛苦了。”
他沉声道,“管家,带这位先生下去安置,备好热食、暖房与干爽衣物,务必妥善款待。”
“是,先生。”
仆从再次行礼告退。
厅内重归安静,只余下加德纳夫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震撼、骄傲、与对未来无限的期盼。
女儿成了世袭女侯爵。
达西受封世袭从男爵。
福尔摩斯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稳重得让人心安。
而他们远在牛津郡,竟就这样,一夜之间,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不到的高度。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里,两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神不宁,仿佛踩在云端之上,欢喜、震撼、骄傲、不安,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直到下午,家中又接连迎来了两拨客人。
先是另一骑快马赶到,送来了伊莎贝拉亲笔写就的家书。信里语气轻松安稳,只淡淡报喜,报平安,一字不提背后的艰险,只叫父母宽心。
紧接着,又有身着体面制服的仆从登门,神色恭敬地递上拜帖与口信——
竟是来自斯宾塞伯爵府,专程派人前来,向牛津郡的加德纳夫妇,通报伊莎贝拉女侯爵受封的正式喜讯,礼数周全,体面至极。
一封来自女儿,一封来自同盟,再加上一早福尔摩斯派来的专人报喜。
直到深夜,伊莎贝拉的信使悄然来到加德纳先生的书房,递上了密信。
加德纳先生拆开女儿送来的密信,一字一句仔细展读。
这一次,伊莎贝拉不再轻描淡写,而是将此次受封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从豆类与玉米粉的海运布局,到作坊隐秘投产,再到她在宅邸实验室中日夜钻研,最终以玉米粉为原料,成功炼制出葡萄糖浆这一足以影响国本的重大成果,正是凭此惊天之功,才得以受封世袭女侯爵。
读到此处,加德纳先生握着信纸的手再度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女儿在伦敦不过是经营产业、结交人脉,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藏着如此撼动朝野的惊世之才。
一旁的加德纳夫人凑过来一同看完,良久才捂住心口,轻声感叹:
“我从前总以为,她待在府里的实验室与暖房中,不过是研究些调味酱料、花草花艺,至多是些吃喝点缀之物……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在那里,藏着这样惊心动魄、足以改命的方子。”
信的末尾,伊莎贝拉嘱咐父母二人以冬日大雪为由,避过这段时间的锋芒,隐于牛津,待她那边尘埃落定再回。
加德纳先生叹了口气,将信在蜡烛上点燃,扔到壁炉中,直到完全烧成灰烬,又用拨火棍戳了戳。
“我们听贝拉的话,先不回伦敦,躲过风险最大的时间,待三月开春,一切定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