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忽然倾身凑近一下,又赶紧退了回去,故作嫌弃地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
“威廉,你都快要被布鲁克斯俱乐部熏入味了。”
威廉当即炸毛,下意识整了整衣领,语气又急又硬:
“胡说!我明明用了沉香熏香。”
“你可知东方有句话——久入鲍肆,而不闻其臭。”她慢悠悠瞥他一眼,目光轻轻落在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打趣道,
“你整日泡在那雪茄与烈酒味里,早就麻木不觉了。你看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最近该不会……也跟艾伦.卡梅伦似的,迷上赌博了吧?”
威廉被她气得又气又笑,一时竟不知先反驳哪句。
谁知伊莎贝拉下一句更直接:
“别总赖在俱乐部里了,不像话。
要不你直接搬去 Mivart’s Hotel 住吧,就在布鲁克街,听说服务没得说,干净又妥帖,还能长租。
咱们又不差那点钱,何必委屈自己。”
威廉是没辙了,本以为她会劝自己回家,没想到她倒给自己安排了长居之处。
两人正一逗一呛,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伴着仆从低声通传。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达西夫妇和乔治安娜,一同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他们是专程来找伊莎贝拉道谢、商议受封后的事宜,可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屋中相邻而坐的两人身上,脚步不约而同顿住,脸上的笑意先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微妙的愣怔。
屋内瞬间静了半拍。
伊莎贝拉还维持着微微倾身、同他说话的姿势,而威廉刚被她怼得耳尖微热,神色尚未来得及完全平复。
威廉何等通透,自不会让这微妙的尴尬持续下去,先低笑一声,打破了屋内的静默。
“既然达西先生与夫人、乔治安娜小姐到访,我便不打扰诸位叙话,先行告辞。”
话音落,他优雅地起身,微微俯身,执起伊莎贝拉的手,落下一记标准的吻手礼。起身的刹那,他恶作剧地朝她飞快眨了眨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无懈可击,随即转身从容地离开,将主场留给了伊莎贝拉。
众人目送尊贵的侯爵离开。
伊丽莎白与乔治安娜立刻上前,欣喜地拥住伊莎贝拉,连声恭喜她受封女侯爵的喜讯,整个起居室充满了欢悦的喜气。
待她们道贺完毕,达西先生上前一步,对着伊莎贝拉郑重躬身行礼,诚恳地开口:
“伊莎贝拉侯爵阁下,此次我能受封世袭从男爵,全赖您一手成全。
从今往后,达西家族,唯您指引,听您调遣。我的封地、人手、产业,皆由您安排调度。”
伊莎贝拉只是平静地迈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从容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这一个动作,便已承下了他所有的敬意与效忠。
加德纳府灯火通明,摆开了庆贺伊莎贝拉受封女侯爵的晚宴。
福尔摩斯已自外归来,陪在她身侧;达西一家与马修一家悉数到场,济济一堂;唯有彬格莱一家尚在斯塔福德郡,未能赶来。
满室皆是欢欣道贺之声,气氛热烈而妥帖。
晚宴刚散,达西和伊丽莎白便心照不宣地告辞,只将安静留给今晚真正的主角。
马修与玛丽则体贴开口,主动提出留宿加德纳府,早早去休息。如此一来,福尔摩斯今夜便也顺理成章地留下,不必在深夜匆匆离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与他。
伊莎贝拉坐在沙发侧,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方蕾丝手帕,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侧的男人。
今日的詹姆斯.福尔摩斯实在反常。
素来清冷寡言、惯常一张扑克脸的他,此刻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化不开的笑意,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伊莎贝拉心里透亮得很——他是在高兴,高兴她终于封爵,两人婚事的最后一道关卡,终于被她亲手打通了。
她心头微微一紧,像是被他看得透透的,略有些局促地又瞟了他一眼,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我已经给父母写去信了。想来明早他们就能收到消息。”
福尔摩斯低笑一声,伸手覆住她忐忑不安的那双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得意:
“我早了一步。”
伊莎贝拉一愣:“什么?”
“今早确认消息无误的那一刻,”他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角,声音低沉而愉悦,“我便已经让人备上厚礼,亲自快马加鞭,把信送到牛津郡去了。”
他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轻声补了一句:
“这次未来的岳父岳母,会不会比咱们这对新人,还要心急?你说呢?”
伊莎贝拉被他说得心头微乱,只轻轻嗫嚅着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不是不想嫁给他,只是…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暖得近乎黏稠。
福尔摩斯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唇边笑意依旧,心底却轻轻一沉。
他太了解她了。
从她一路从加德纳家的商人之女,拼到乡绅之女、从男爵之女,乃至终身女男爵,再到如今的女侯爵,他看的比谁都清楚——
她的野心,怕是不止于此。
他可以陪她走、陪她争、陪她站上更高处,可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她再攀一座爵位,不能等她再拓一片江山,他要她,现在就要。
他忽然微微倾身,气息轻轻覆下,强势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
喑哑的声音如此低沉,却又好似带着一丝委屈:“贝拉,亲爱的……为什么我觉得,你并不像旁人那样高兴?”
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让伊莎贝拉觉得有点冷,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你该不会……如今成为了伊莎贝拉女侯爵,就要抛弃我了吧?”
伊莎贝拉被他问得傻眼了一秒,仰头看向强势地男人。
她特意微微偏头向右边,露出最美的侧颜,红润的嘴唇嘟起,指尖微微蜷起,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衣襟,轻轻拽了一下。
她柔弱的声音轻得好似羽毛,钻进了他的心里:
“我怎么会抛弃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她半句不提更高的爵位、不提婚礼的时间,只死死攥住“心里只有你”这一句,温顺又狡黠。
福尔摩斯被她那一牵一拽、一句软语撩得心头骤软,差点就松口忘记了逼婚,好在经年的理智艰难地守住了阵地。
他深知绝不能在此刻退后半步。
他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认真,声音愈加低沉:
“贝拉,亲爱的。你是我此生所见,最擅筹谋、最计深远的人。
从你最初力主约翰、威廉,乃至达西进口豆类,却偏偏坚持要同步进口周期漫长、海运风险极高的玉米粉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此事绝不会简单。
甚至你借达西之手建起玉米粉作坊时,我仍未能窥破你的真正用意。”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我用尽才智,翻遍所有可能,也从未想到,你竟能借着那间作坊,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成果。”
他俯身,气息轻缓地落在她的眼睑和嘴唇:
“告诉我,亲爱的。那套方法,真的只是偶然从化学杂志上习得?
还是……你早已胸有成竹,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才将这惊天底牌,亮于世人面前?”
伊莎贝拉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却并没有就此惊惶。
她依旧轻轻摩挲他的衣襟,四目相对,理直气壮地娇嗔:
“我就说……不能爱上一个太聪明、太理性、又太霸道的人。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一句话出口,向来冷静理智的詹姆斯·福尔摩斯,竟真的一时失语。所有准备好的试探、追问、筹谋,全都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伊莎贝拉却不给他回神的机会,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缓缓贴近,在他浑身紧绷之际,耳语:
“谢谢你,福尔摩斯。谢谢你,詹姆斯。谢谢你一直包容我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谢谢你肯容忍我的野心。”
她的声音愈加温软无骨,看似强势地直接敲定了两人的未来,也给了他最需要的安全感:
“我们以后在伦敦常住的房子,就买在白厅附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