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将受封世袭女侯爵的消息,不过几日便席卷了整个伦敦上流社交圈。
客厅、茶室、马车、晚间的小聚会里,处处是压着声却压不住的议论。
数百年以来,英格兰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个非顶级勋贵出身的女子,仅凭一己之功,一步登天。
有人惊叹,有人艳羡,也有人满心暗妒,话里藏刺。
“她到底是怎么在实验室里捣鼓出那种东西的……平白无故,竟能惊动内阁与王室。”
角落里有人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泄出几分阴恻:
“那样的东西,寻常人怎么想得出来……她该不会是……”
“女巫”两个字还没吐出口,旁边人立刻狠狠掐了她一把,惊怒地低斥:
“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旁边一位内阁大臣的夫人低声道:
“我可听说了,那法子根本不是她首创,是德国那边的科学家先弄出来的,人家早就发了论文,英国皇家学会也都转载刊登了。”
那人悻悻闭嘴,仍不甘心地酸道:
“她不过是照着期刊照猫画虎,捡了现成的便宜罢了!”
一时间,周遭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信以为真,觉得她不过是借了学界东风;也有人暗自摇头——纵然期刊有载,能将纸上文字变成举国之利,又岂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流言或真或假,可嫉妒与揣测,早已在暗处疯长。更有甚者已经到处高价收购那期化学杂志,英国皇家学会成员的宅邸,短短几天之内几乎被踩烂了门槛。
与普通人关心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八卦不同,有关女侯爵封地的安置,才是王室、内阁和大贵族们真正关心的焦点。
王宫议事厅里炉火炙热,香炉中袅袅升起暖香,气氛却紧绷得仿若即将断弦的乐器。
摄政王安端坐于主位,一言不发,只任由内阁诸臣先行争论。约克公爵侍立在旁,面色沉静;利物浦勋爵垂着眼,似在静思,实则将场内每一道声音都收在心底。
一位大臣率先出列,语气谨慎:
“依臣之见,米德尔塞克斯郡境内土地平整,距伦敦极近,往来方便,倒与女侯爵的身份相宜。”
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刻摇头反对:
“米德尔塞克斯多是王室与近臣封地,更何况那片土地本预备划分给爱德华王子,种种旧绪纠缠,给一位新晋女侯爵,于礼不合,于情不妥。”
前一个提议被轻轻按死。
又一位重臣开口提议:
“既然近畿不便,不如择北方一大片封地。地域广袤,体面十足,也能彰显王室厚待功臣之意。”
北方是托利党的老巢,把这个“金娃娃”安置在他们之间,利益纠葛之下,如何拿不到葡萄糖浆的炼制之法?
可这话刚落,立刻遭到军方背景的大臣严肃反驳:
“不行!北方诸郡与苏格兰接壤,又邻近爱尔兰,事务,民情、防务、军政关系错综复杂。
将如此敏感重地封给一位无军方背景的女侯爵,于制度不合,于防务不利,极易引来各方猜测与动荡。”
北方之地,就此作罢。
有人转而退一步:“那萨里郡如何?距伦敦不远,水土亦佳,安稳平和。”
可立刻又有人苦笑摇头:
“萨里郡早已勋爵林立,贵族庄园一座挨着一座,再添一位世袭女侯爵,地方势力过于密集,反倒显得拥挤轻率,不像这般大功该有的封赏。”
一个又一个地名被抛出,一个又一个方案被驳回。
近了,怕抢了老贵族的地盘;远了,怕委屈了功臣;大了,怕军政不便;富庶了,怕旁人眼红。
翻来覆去,竟是没有一处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厅内渐渐嘈杂起来,争执之声此起彼伏。
利物浦勋爵依旧不动声色,只偶尔与伯明翰伯爵交换一个极淡的眼神。
他们都在等,等这些人吵尽、争尽、词穷,等那位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人开口。
摄政王一直淡漠地看着这群自诩国家栋梁的大臣们义正言辞地大放厥词,个个揣着各自的小心思。
他从来没打算把伊莎贝拉的封地放得远!不说这帮老狐狸一定会疯狂骚扰他的功臣、探听葡萄糖浆的制法,便是他自己,也绝不能远离了自己的“守护天使”。
短短半个月,那个作坊已经为他带来了数万英镑的收入!那是作坊吗?那简直就是制币厂!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帮贵族们都心急火燎地开了作坊,拿着那本期刊日以继夜地研究,到现在为止,连半滴糖浆都还没有见到。
摄政王缓缓扫视一周,优雅地伸出两指,轻轻一扬。
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议事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他高昂着下巴,视线故意放空,带着一丝讥讽般冷漠开口:
“你们说的,好似都有道理。”
众臣微微屏息,等着他下文。
“我最初的心意,是册封她白金汉郡。既以王室核心之地,彰显对有功之臣的无上荣宠,也能将我这位至交好友,置于我的眼皮底下,全力庇护。”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炸了!
几位老臣脸色骤变,几乎要脱口而出激烈反对——白金汉郡何等尊贵!那是王室近畿,历来与王储、核心宗亲绑定的重地,
怎能封给一位平民出身的女侯爵?!
眼看便有人要出列死谏,摄政王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骤然一转:
“可是……伊莎贝拉女侯爵,为人过于谦逊。”
他顿了顿,无奈又宠溺地轻轻摇头,继续道:
“她在信中再三恳请,说自己功不配位,不敢受此破格隆恩,更不愿因一己之封,扰乱王室旧制、触怒诸位勋贵。
她只求一处安稳之地,离伦敦不远、离朕不远,便于随时听召、为国效力。”
摄政王没有再给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反驳的余地,直接一锤定音:
“既然她如此识大体、知进退,朕便遂她心愿。
封地就定在赫特福德郡,紧靠米德尔塞克斯以北,距伦敦半日路程。土地安稳富庶,不涉旧绪,不触军政,不与旁人争利。
既配得上她的功绩,也全了她的心意。”
利物浦勋爵立刻躬身:“臣遵旨。”
约克公爵、伯明翰伯爵亦随之颔首。
议事厅内,再无一人敢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