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瞥了埃文一眼,并未隐瞒,指尖跟着甩出一张牌,语气平淡:“这次会待到开春,轮休假期加上婚假,待得自然久些。”
卡梅伦家族与菲茨杰拉德家族的婚前协议早已敲定,圣诞节前他便会与爱丽丝·菲茨杰拉德小姐正式订婚,来年一月举行婚礼。
一想到詹姆斯为了防止他骤然掌控妻子的巨额嫁妆后沉迷赌博,竟联合他哥哥杰拉德,将三万英镑现金拆成三份打理,艾伦就郁闷得想仰天长啸。!!!
两万英镑换成国债,利息尽数归爱丽丝支配;五千英镑折成黄金存起;最后仅剩五千英镑归他个人调度,这是亲哥吗?是亲哥吗?!
他正兀自憋闷,眼神不经意间与缓步下楼的夏洛克对上,猛地一个激灵,原本慵懒倚靠在扶手椅里的身子瞬间坐直,背脊挺得笔直,半点散漫劲儿都没了。
他余光扫过身侧谈笑风生的哈廷顿侯爵威廉与约翰勋爵,心头暗暗犯堵。
这两位都是英伦顶层权贵,与伊莎贝拉以盟友相称,往来密切,举止间全然是平等相交的信任。
他是詹姆斯从小玩到大的世交,深知好友对这未婚妻的上心,可看着伊莎贝拉整日混迹绅士圈子,与这般权贵走得毫无距离,他没法不替詹姆斯揪心,却又半个字都不能提。
她的强势与掌控力,他领教过,更清楚她这般行事自有盘算,轮不到他置喙。
“艾伦,发什么呆?该你叫牌了。”阿拉斯泰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指尖轻敲桌面,提醒着陷入走神的人。
艾伦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顾虑,目光扫过手中的牌,随口报了数,落牌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埃文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没点破,只慢悠悠跟着出牌,语气随意地扯回时政话题:
“说起来,摄政王近来执意大兴土木,内阁里反对声一片,这冬日里的伦敦,怕是难得安稳了。”
菲利克斯跟着点头,眉头微蹙:“国库本就为战事吃紧,这般铺张,只会惹得上下怨声载道,也不知何时才能消停。”
另一侧的伊莎贝拉自然注意到艾伦几人,却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淡淡颔首示意,随威廉和约翰朝着长桌聚集的几人而去。
这些人皆是伦敦上层的实权人物,见威廉与约翰走来,纷纷笑着起身招呼,顺势腾出空位,邀三人落座。
冬日里本就清闲,众人聊的正是当下最沸沸扬扬的话题——摄政王的大兴土木。
“摄政王新近聘请了约翰.纳什做建筑师,说是要彻底改造牛津街以北,打造一条全新的摄政街,还要修得气派堂皇,直通摄政公园,手笔大得很。”
一位绅士端起酒杯,语气里满是唏嘘,“先不说耗资几何,单是拆迁征地,就闹得底下怨声载道,议会里的反对声更是没停过。”
威廉轻叩杯沿,淡淡接话:“纳什的设计向来奢华铺张,摄政街若是建成,固然是伦敦一景,可眼下国库本就为对法战事吃紧,反对声不少吧?”
一位身穿深灰色常服的绅士想来是在白厅就职,赶紧趁机炫耀自己消息灵通:
“内阁里的财政要员早已联名提交异议文书,上议院的反对议案更是此起彼伏,抗议书堆得议会桌案都快放不下了。”
“何止摄政街。”另一位绅士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不满,“布莱顿的穹顶宫,摄政王也催着扩建翻新,那贝壳镶嵌的穹顶、鎏金装饰,极尽奢靡,说是要打造全英最华丽的皇家行宫,全然不顾眼下的时局。”
旁边一位绅士附和道:“下议院已经连着驳回了好几笔行宫修缮的拨款申请,就差直接上书问责了。”
威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布莱顿穹顶宫本就耗资不菲,如今再这般大修,钱从何处来?”
一个内政部挂职的贵族嗤笑一声,低声嘲讽道:“无非是想加征赋税,或是暗地挪用军务拨款,这般只顾一己享乐,置国家安危、朝野怨言于不顾,实在失了摄政者的本分。”
伊莎贝拉安静坐在一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并未贸然插话,只是垂眸静听。这些时局动向,皆是她商业布局和封爵之路上不可或缺的筹码。
约翰侧眸看了她一眼,心底暗暗猜测她最近有无跟摄政王联络一二,却又不好直言相问。
他暗自压下疑问,加入众人的讨论:
“摄政街建成后,势必会带动周边商铺地价飙升,倒是不少商人盯着这块肥肉,只是眼下议会反对声如此激烈,这工程能不能顺利落地,还是未知数。”
“难喽。”有人摇头失笑,“贵族与议员们都拧成了一股绳,摄政王就算一意孤行,没了议会拨款,也寸步难行,说不定这富丽堂皇的摄政街、穹顶宫,最后只会落得个半途而废的下场。”
伊莎贝拉垂眸,想到自己两天前收到的那封来自一位满腹委屈,一心雄心壮志被耽搁的寻常友人的牢骚信。
他在信里狠狠抱怨,
“那些上议院与内阁的贵族老爷们个个自私自利,一天到晚揪住他的生活方式抨击不休,张口闭口便是奢侈无度。
可私底下谁的庄园、排场、开销不比他更铺张。不过是拿着他当靶子,遮掩自己的贪婪罢了。”
他也真心实意地同她道谢,多亏了之前无偿分享的主意,从海外进口豆饼,才让他自己领地与公国里的佃农熬过这个寒冬,总算能吃饱饭、活下来。
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贵族,压根不在乎自己治下的百姓是死是活。
他还兴致勃勃地同她描绘心中的蓝图——摄政街如何气派规整,伦敦如何焕然一新,布莱顿的穹顶宫又将如何成为传世的华美建筑。
那是他对这座城市、对这个时代的一腔畅想与抱负。
可说到最后,却只剩一声无力叹息。
即便靠着她的方子和法子,领地财政稍稍缓和,可整体依旧捉襟见肘。
议会百般掣肘,拨款屡屡被拒,无数想法因钱财一拖再拖,他空有一番雄心,却屡屡被现实拖垮,寸步难行。
伊莎贝拉正沉浸在思绪里,方才那内政部挂职的贵族又忽然开口,兴奋地与众人分享道:
“说起来,我还听闻,摄政王和那个纳什倒是琢磨出了个新法子,打算先把道路地基修平整,再将沿线的商铺地块提前售卖出去,用这笔钱充当工程的前期启动资金,倒也能解眼下无钱可用的困局。”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面露诧异,有人低声嘀咕:
“没想到摄政王还有这般经商头脑,倒不似平日里那般只懂奢靡享乐,怕是那个一心想靠着皇家工程成名的纳什,出的主意吧。”
话音落下,伊莎贝拉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依旧垂眸静坐着,面上半点波澜未起。
可身侧的威廉与约翰,却不约而同地朝她投来一道隐晦的目光。
这般灵活务实、以地养路、提前套现的商业策略,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浓浓的伊莎贝拉风格。
伊莎贝拉抬眼,淡定地朝两人浅浅一笑,半点慌乱也无。她才不担心被抓出什么把柄。
摄政王早已在信中同她保证,这个主意会尽数算在他与建筑师纳什的头上,半分也不会让她沾染半点儿麻烦与非议。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两场浩大的工程,未来怕是完全都要依靠摄政王自己来掏腰包了,可不要成为历史上一处最大的烂尾楼啊!
可转念一瞬,她眸底便掠过一丝清亮。
如此巨大的财政缺口……
不恰恰正是她封爵路上,最完美的一块踏脚石吗?
一念至此,伊莎贝拉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狡黠又笃定的笑意。
这抹极淡的神情落在威廉与约翰眼中,反倒让两人愈加肯定——这鬼主意,十有八九就是出自眼前这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