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伦敦雪后泥泞的路面，轻轻晃着。
伊莎贝拉抬眸瞥了眼对面坐得笔直、摆明了要“物理隔绝”她与威廉、约翰的艾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哪里是真心要送她回家，分明是找个借口把她拽走，生怕她再与那两位权贵靠得太近，让詹姆斯心里添堵。
艾伦显然也察觉到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清了清嗓子，讨好地开口：
“正好冬日闲来，中午日光好。不如我请你去射击俱乐部玩两把，总比在俱乐部里听那群人空谈朝政，要来得有意思。再说，一会儿杰拉德和詹姆斯也会过去。”
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拿出怀表确认时间才1点左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艾伦松了一口气，用手杖敲击一下车顶，吩咐车夫去怀特射击俱乐部。
瞧着伊莎贝拉不拘言笑的模样，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被一个贵族小姐震慑住，但开口时，却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
“黄金咖喱这次在军需品竞选中大获全胜，可把霍华德兄弟气的够呛。今天他没少找我探听消息。”
“哦，埃文好像还有意试探菲利克斯对咖喱调料的兴趣，怕是想要寻求北方地区的合作人。”
伊莎贝拉收起怀表，轻轻叩击手杖的金属顶端，分析道：
“这事儿太正常不过。他（霍华德府）一个辉格党党魁之一，却被托利党围在中间，约克郡任他施为，可其他北方诸郡就难了。”
“他生气这事儿，一半真一半假。不过是觉得棋差一招，折了面子。”她好心地提醒艾伦，“可是金灿灿的英镑，他照样收入囊中，只是不如预期那样庞大罢了。”
听见这话，艾伦明显怔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以为军需竞拍落败，就代表霍华德家咖喱生意的失败，没想过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英伦那么大，这又不是皇家邮局这样的生意，怎么可能都被我们独家垄断。”伊莎贝拉挑眉，没拆穿他，淡淡地开口解释。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一样，伊莎贝拉追问了一句：“上次你说的仕途的事情，想得怎么样了？”
艾伦喉间轻动，神色间显现几分军人特有的执拗，却也尽量放得恭敬：
“杰拉德与詹姆斯同我讲的那些，我都明白。威灵顿伯爵如何一步步晋封，我也大致清楚了。
只是……在我看来，军人终究要靠前线实打实的军功挣得晋升，那样才站得稳，也最可靠。”
伊莎贝拉静静看了他一瞬，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声开口：
“韦尔斯利家族如今确实风光无限。长子莫里侯爵，幼子威灵顿伯爵，一个掌政，一个掌军，高阶爵位加身，旁人看着只觉得风光无限。”
她轻轻拨开车帘，望着屋檐上残留的积雪，凉薄地评论道：
“人们却看不到积雪下的如履薄冰。家族传承的伯爵爵位尚可以传给二弟威廉.韦尔斯利。侯爵的爵位，因没有一个合法子嗣，已然注定了消散的结局。”
“至于威灵顿伯爵……不过是得到了上帝眷顾，38岁终于得了一个幼子。”
艾伦一怔，脸色微微一变，竟一时接不上话。
伊莎贝拉却没有打算放过他，轻嘲道：
“艾伦.卡梅伦少校，你是打算也上战场去拼一把，顺便赌一赌上帝对你的眷顾，究竟有多深？”
艾伦张口想说，可以让哥哥杰拉德退居二线，但脑海中的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天方夜谭。身为准将的杰拉德，若在此时退缩，那么未来将会再无晋升的可能。
“你觉得威灵顿敢冲在最前，是凭一腔血气？”她继续轻声道，“是也不是。他当年远赴印度、拼杀在第一线时，家中尚有二哥威廉.韦尔斯利在。家族血脉有人承继，爵位有人支撑，他本就是那个可以放心去赌命的人。”
马车轻轻颠簸，她的声音稳而清晰：
“可你们卡梅伦家呢？只有杰拉德准将与你两个人。无妻，无子，哦，抱歉，我忘了你们还有一个继母生的弟弟。
你大哥若有闪失，你就是家族唯一的指望；你若先倒在战场上，卡梅伦家便只剩杰拉德一个。
你们兄弟，谁都死不起，谁都没有资格毫无顾忌地去赌命。除非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爵位最终由继母的儿子继承。”
艾伦指尖猛地攥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伊莎贝拉没有再逼视，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一阵从窗口飘过的清风：
“我不会替你拿主意，也不会教你该走哪条路。只是有句话你该听——你与杰拉德，必须坐下来认真谈一次。
当初你年幼，他一个人冲在前面，你是不甘心也好，心疼他也罢。今后谁往前，谁守后，谁立身，谁承血。
定下一个双方都能接受、能护住整个家族的计划。想清楚这一层，再谈军功与晋升，才不算鲁莽。”
马车在怀特射击俱乐部门口稳稳停住。
艾伦先一步跃下地面，转过身，习惯性地便要伸手去扶车厢里的人。
伊莎贝拉一言不发，只将手中的乌木手杖径直递到了他的掌心。
艾伦一怔，随即才猛地回过神——面前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少年，不是柔弱的淑女，哪有他扶持下车的道理。
他慌忙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乖乖接过手杖托稳，赶紧低头带路。
后院实弹射击场，木架上的白纸靶一字排开，靶心被打得密密麻麻，不远处的鸽笼旁，几位贵族军官正高声下注，活鸽的咕咕声混着枪响，透着摄政时期独有的奢靡闲适。
艾伦骨子里的好胜心与绅士的表现欲齐齐涌上来，想在她跟前露一手，让她明白自己可不是嘴上厉害，枪法一等一的好。
“看好了。”艾伦扬了扬下巴，抬手取过一支军用褐贝斯燧发步枪，指尖利落翻飞，卸枪机、拆枪管、取击锤，整套拆卸动作行云流水，尽显陆军少校的专业素养。
不过片刻便将整枪拆解完毕，随即又飞速组装，分毫不差地将步枪复原。
紧接着他举枪抵肩，眯眼瞄准远处纸靶，扣动扳机的瞬间，枪响震得空气一颤，纸靶中心瞬间多出一个规整的弹孔。
周遭的绅士与军官纷纷围拢过来高声叫好，伊莎贝拉也跟着抬手，浅笑鼓掌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