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望着菲利克斯告辞离去的背影,视线久久流连不去,待包厢房门轻轻合上,才带着几分幽怨的目光落回威廉身上。
伊莎贝拉正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热可可,压根没留意他这番刻意的表演,威廉更是毫不留情,直白地回赠他一个大白眼。
约翰被噎得够呛,无奈端起桌上的白兰地抿了一口,开口给自己解围:
“夏洛克,沙龙那边我已经有了初步的筹办思路,多亏了你此前的提点,不然我还摸不着半点头绪。”
话音刚落,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先接收到了威廉投来的嗔怪视线,那眼神明晃晃地抱怨她厚此薄彼,只帮约翰筹谋,全然不顾自己的窘境。
她赶紧放下玻璃杯,满脸纳闷地开口:“威廉,怎么了?我从没听你提过想插手沙龙的事,你不是最不耐烦那些应付夫人小姐们的应酬吗?”
威廉轻叹一声,垂眸盯着酒杯中晃动的冰块,半晌不语。被父亲逼得焦头烂额,甚至逃离公爵府躲进俱乐部,这般狼狈的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约翰见状,起身坐到伊莎贝拉身侧的扶手椅上,压低声音为她解惑:
“公爵近来态度强硬,日日催着威廉与顶级贵族小姐定下婚约,父子俩争执不休,闹得不可开交。你这几日没出门,自然不知道,威廉已经在布鲁克斯俱乐部住了整整一周了。”
伊莎贝拉闻言,嘴唇下意识地抿紧,嗫嚅几下,终究没敢多言。她太清楚威廉在婚约这件事上的执拗,也明白约翰的言外之意,是想让自己出面规劝。
可约翰这般风流随性的贵公子,根本不懂威廉这种精神洁癖者的心思,越是旁人劝说,他反倒越是暴躁抗拒。
“咳咳,公爵府如今本就没有能撑起场面的沙龙灵魂人物,这事确实得好好谋划一番。”伊莎贝拉明智地避开了催婚的话题,转而说起实际的解决办法。
威廉听到她这番话,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打心底里惧怕,怕伊莎贝拉也会同旁人一样,日后便张口闭口催他成婚,仿佛他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传宗接代这一件事。
伊莎贝拉狡猾地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确定这家伙气息还算平和,眼珠一转,先说起了旁人转移话题。
“伦敦最近新兴的两位沙龙女主人,分别是维奥莱特.格雷厄姆和爱丽丝.费茨杰拉德,听说她们之间竞争得颇为激烈?”
约翰也怕这位表弟跟自己翻脸,到时候连俱乐部都不肯待,更让人忧心,当即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维奥莱特小姐时尚嗅觉敏锐,极具个人特色;爱丽丝小姐则八面玲珑,果然不愧是日后能担任王室女管家的人物。”
威廉也收了闹脾气的心思,沉声附和:“托利党正打算集中力量培养下一代沙龙领袖,因此二人的争斗愈演愈烈。夏洛克,你还未曾参与过任意一方的沙龙活动吧?”
“自然没有。我精力有限,也素来不喜这般虚浮的社交。”伊莎贝拉轻轻摇头,自我调侃道,“虽说那是收集情报的好途径,可场面上的应酬让我头疼,没办法人总有能力不足之处。”
她看向威廉与约翰,微微倾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番,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依我看,你与约翰不必各自筹办沙龙,索性联合主办,二人轮流拟定主题、主持沙龙。
既能牢牢凝聚辉格党的人脉,避免像托利党那般宾客分流、内部分散,也能一同扛起沙龙的精神引领之责,省去不少无谓的纷争。”
说完这话,伊莎贝拉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棒极了,笑得眼睛弯弯,眼底的狡黠满得都要溢出来。
威廉与约翰望着她这般模样,一时竟也被这轻快的笑意感染,连带着连日来的紧绷,都悄悄松了几分。
威廉看着她,无奈又带点叹服:“你明明随便出手,就能成辉格党新一代的沙龙女王,偏不肯动。”
伊莎贝拉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坦诚:“出谋划策,我自然没问题。但要我去协调各方、修补关系、照顾情绪这种事,我真不行。”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自嘲:“你和约翰不是还夸赞我嘴巴‘毒’吗?”
再者说,我这里永远是中立之地,绝不会代表辉格党,亦不会偏向托利党任何一方,只做客观的谋划,不沾党派纷争的旋涡。
威廉与约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劝伊莎贝拉亲自坐镇沙龙,终究是强求了。
于是威廉轻叹一声,毫不犹豫地示弱追问:
“是,我们可不敢勉强你。只是我们两个……到底是男人,对时尚、格调、女性喜好这些事,终究差了几分意思。
夏洛克,你眼光向来独到,我们想问问你:沙龙的氛围、主题、甚至场地布置,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约翰也点头:“政治、文学、艺术、音乐,我们能撑起来,但时尚与潮流的风向,我们确实摸不准。你若能给些建议,便是帮了我们大忙。”
伊莎贝拉略一思索,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很简单。你们不必自己懂,我也不必去懂,找懂的人就行了。”
她没有藏私,给出精准的判断和安排:
“资助一两位有潜力的女性画家,她们懂色彩、构图、空间氛围;再找几位新锐女裁缝,她们对潮流、布料、女性审美最敏感。
这些人对气息、触角、风向敏锐得很,能替你们定格调、布置场地、拿捏主题的分寸。”
两人一听,眼前豁然开朗。
这主意稳妥、高级、又不张扬,完全符合他们的身份与需求。
威廉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夏洛克,你简直就是天生的上位者,懂得识人、懂得用人、懂得把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是啊,你总是思路比我们更加宽阔。”约翰也举杯向伊莎贝拉致意,感慨道:“我们之前一直陷入了误区,认为只有一个各方面兼备的女主人,才能撑得起场面。”
伊莎贝拉坦然接受两人的赞美,轻轻垂眸笑道:
“等你们准备妥当,我们还可以让报社写一篇‘日月争辉’的文章。
日代表绅士之风,月代表淑女之韵,炒热两党沙龙的话题,帮你们造势,事半功倍。”
约翰心里不禁一声“Oh my god”,他们这两个绅士还在苦恼如何开头,伊莎贝拉这边已经把剧本从头到尾书写完整,静待大获全胜了。
三人商议妥当,慢悠悠地拾阶而下,总归要去凑一凑众人的娱乐,听一听坊间各色八卦。
圣诞节前的日子,绅士们愈发轻松;冬日一到,海上商船停运,庄园农事也歇了下来,整个圈子都慢了半拍。
俱乐部大厅铺着深棕色羊毛地毯,数盏硕大的暖光吊灯落下来,墙边石雕装饰的壁炉内,火苗轻轻跃着。
几张牌桌分散开,男人们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与雪茄味,安静又体面。
菲利克斯与威廉等人告辞后,就被阿拉斯泰尔拉到这边打牌消磨时间。
壁炉一侧的牌桌上,正在打Nap的四人都是与伊莎贝拉利益相关之人,或敌或友:
看起来温和地埃文.霍华德,一身匪气不自觉流露的艾伦.卡梅伦,再加上两位敦厚守成的继承人菲利克斯和阿拉斯泰尔,
“艾伦,这次轮休打算在伦敦停留多久?”埃文随手抽出一张牌,轻叩桌面,漫不经心地丢了出去。
卡梅伦家族与费茨杰拉德家族的联姻,早已是板上钉钉。那位爱丽丝小姐婚后,势必会留在靠近摄政王的伦敦。
艾伦这位识时务的准新郎,未来在仕途上只会愈加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