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时，两辆马车驶离俱乐部，朝着福尔摩斯府邸的方向缓缓行去。
暮色将街道晕染得柔和，方才谈判桌上的紧绷感，也随马车的颠簸渐渐散去。
第一辆马车里，少了旁人在场，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氛围愈发松弛。
福尔摩斯微微倾身，长臂极轻地揽住她的肩头，声音温软低沉，只够两人听闻：“累坏了吧。”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眼，轻轻挣开他的手，抬指轻点了下自己身上笔挺的绅士外套，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提醒他此刻自己的男装身份。
福尔摩斯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顺从地收回手，却依旧将她护在身侧，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回去换身裙装，便能松快些了。”
伊莎贝拉没再多言，重新闭上眼，头微微靠向他的肩头，难得露出几分卸下防备的倦意。
另一辆马车上，艾伦憋了一路，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杰拉德身旁，满脸惊叹：
“哥，你方才也瞧见了吧？詹姆斯可真是深藏不露，三十岁都不曾松口订婚，一出手，就定下这般人物。”
杰拉德淡淡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认可：“伊莎贝拉女爵，确实非同一般。”
随后，他又周全地补了一句：“你的未婚妻爱丽丝.费茨杰拉德小姐，也并不差。”
艾伦闻言啧啧两声，满眼都是对伊莎贝拉的佩服，直言道：“詹姆斯的这位未婚妻，脑子、眼光、手段，样样都是顶尖的，有她牵头，咱们这生意，铁定稳了。”
话音刚落，他又偷偷瞥了眼杰拉德，垮着脸小声嘟囔：“至于我的未婚妻，我别的不求，只求她不是个黑寡妇，我就谢天谢地知足了。”
“闭嘴，我看你就是闲得讨打！”杰拉德服了这个什么都敢说的倒霉弟弟。要不是他婚约在即，一定打到他出不了门。
艾伦撇了撇嘴，脸上那点戏谑忽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少有的严肃。
他压低声音，认真看向杰拉德：
“哥，我不闹着上前线了。”
杰拉德猛地一怔，明显意外：“你确定？昨天还在跟我吵。”
艾伦嘴角抽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有点憋屈，却还是老实承认：
“……我这不是今天让人给上了一课吗。”
他不用提名，兄弟俩都知道说的是谁——伊莎贝拉女爵。
艾伦叹了口气，语气彻底服软：
“她那几句话，直接把我这点心思戳得明明白白。我现在什么身份？什么位置？自己心里没数，还天天想着往前线冲。
真死在那儿，卡梅伦家就完了，爱丽丝那边也没法交代。”
他挠了挠头，别扭又认真：
“我先安分待后勤，三年内把孩子生下来，把血脉稳住。等我熬到孩子出生，再申请上前线。在此之前，我不拿命乱赌。”
杰拉德看着弟弟，愣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眼底露出真正的欣慰与认可。
“你总算……长大了。”
四人到达福尔摩斯的府邸，伊莎贝拉自然的上楼更衣，小歇一会儿。
三人闲聊起半岛战局、伦敦近期的风向、议会里细碎的动静，都是贵族男子间最常见的话题。
聊着聊着，又绕回了艾伦的婚事上。
他一脸“我可是先行者”的得意，看向福尔摩斯：
“詹姆斯，你算是赶上现成的了。
我和爱丽丝先把订婚、结婚全套流程走一遍，等将来你和伊莎贝拉女爵成婚的时候，保证你一点都不会手忙脚乱。”
福尔摩斯握着酒杯，唇角微扬，无奈地笑笑：
“那我提前谢你，替我们把路铺平。”
艾伦一听福尔摩斯这话，立刻顺势凑上来，一脸讨好：
“詹姆斯，你看啊，我婚后还要在伦敦这边待上大半年，花销本来就大。
你跟我哥说说，零花钱这块，能不能对我宽松点？”
杰拉德当场就冷瞥他一眼：
“别做梦了。
婚礼相关的费用全部另算，我已经给你留了两千英镑，足够你在伦敦体面开销。
等婚礼结束，你就要带爱丽丝回北边老宅住上几个月，根本用不上额外的钱。”
艾伦立刻垮脸：“可是杰拉德，我好不容易回英伦一趟……”
福尔摩斯倒了杯白兰地，递给杰拉德，慢悠悠抬眼，一针见血拆穿他的小算盘：
“最近是不是又迷上赌马了？不然不至于这么急着增加开支。”
艾伦被戳中心事，瞬间噎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坐回去。
杰拉德无奈叹气：
“你看看，我就知道。再敢拿着钱去赌，我直接停了你所有零用。”
福尔摩斯锐利的眼神扫过艾伦，透着青色的眼睑，想到他身上隐隐透出的一股怪味儿，朝杰拉德问道：：
“我最近几次在俱乐部见你，气色都不算好。杰拉德，他最近夜里都去哪了？”
杰拉德皱了皱眉，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我这阵子忙着联络议会与党派事务，没看住他。只知道他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杂味，酒气、灯油味，还有些腥气。”
福尔摩斯目光落回艾伦身上，淡淡一句，直接戳穿：
“是去了斗狗、斗鸡，还是地下拳赛的场子？”
艾伦闻言脸色一下子白了，第一时间起身溜到茶室门口，距离杰拉德最远的位置。
杰拉德黑着脸放下酒杯，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艾伦。”
这一声低喝，满满都是警告和怒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有点滑稽的关头！
“艾伦，你这一副要跑路的姿势，是怎么回事？”
门口传来一声清淡疑惑的女声。
伊莎贝拉不知何时已经下楼，站在起居室门口，一身墨绿色塔夫绸裙装，长发松松挽成一条发辫，看着门口半弓着身子、像只受惊兔子似的艾伦，一脸莫名。
艾伦一看见她，整个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腰都直了点。
他心里门儿清：哥哥杰拉德再生气，也绝不可能当着一位女爵的面，失了体面动手教训他。
果然杰拉德脚步一顿，硬生生压下火气，脸色依旧难看，只恶狠狠地剜了艾伦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回头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