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当即轻笑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信，打趣道：
“亲爱的伊莎贝拉，你不用顶着某个党派的名头。我看不如就这样，单周沙龙邀请托利党，双周邀请辉格党，怎么样？那绝对是英伦历史上，举世无双的沙龙。”
伊莎贝拉倒没有急着拒绝，只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调侃道：
“怎么？你这是要给我安排一份公务员的差事不成？还分单双周轮值，你是不是忘了给我留下假期了？”
她淡淡瞥了约翰一眼，旋即垂眸，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德文郡公爵既然当初做出了选择，便要为今日的苦果付出代价。”
这话点到即止，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辉格党如今在伦敦沙龙界节节败退，失去了乔治亚娜夫人这位灵魂人物，失去了引领风潮的精神象征。
追根溯源，何尝不是德文郡公爵那般冷漠无情的冷暴力，一步步将那位耀眼的夫人推向了绝境。
伊莎贝拉抬手把玩了几下项链上悬着的怀表，珍珠贝母的表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试着转开话题，隐晦地另提人选：“对了，你的未婚妻尤菲米娅，近来还好？”
约翰无奈地摇摇头，瞬间便懂了她话里的深意，只是这般想法终究没有可行性，他叹口气：
“她是个再传统不过的贵族小姐，安稳、规矩、得体，平日里招待些寻常客人自然没有问题。”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遗憾：“至于引领时尚、撑得起场面、坐镇沙龙中心这类事情，怕是半点指望都没有。”
伊莎贝拉明亮的黑眸淡淡瞥他一眼，摆明了要把自己摘出去：“你可不能总盯着我，总想把这事推到我身上。怎么不问问威廉的意思？”
约翰顿时垮下脸，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痛苦模样，没辙地苦笑摇头：“指望他？他连订婚都不肯，一心只扑在那些琐事上，哪里会理会这种社交场合的事。”
伊莎贝拉捂嘴轻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湿润的水汽，好一会儿才渐渐收住笑意。
她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诡异地将约翰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认真，语气郑重地提议：“谁规定，沙龙就一定要由女主人来办？依我看，约翰，你就很适合。”
约翰猛地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必打着明确党派沙龙的名义，”伊莎贝拉慢条斯理地开口，却字字句句周全，
“只做文学、哲学、艺术探讨，或是不涉党派立场的时政讨论，小范围相聚即可。以你的出身、风度与头脑来主持，反而比女士出面更稳妥，也更体面，不会引来过多党派纷争的非议。”
“频率不必太高，一周一次便刚刚好，每次可以提前定下不同主题，让深谙时尚艺术的人手拟好计划书，精心布置场地。
而你只需要开场引领主题，把控好氛围，随后再按需分流客人，你的未婚妻尤菲米娅性子温婉细心，足以帮衬你打理好席间琐事，完全够用。”
不过寥寥几句话，沙龙的主题、立场、形式、分寸，甚至后续的执行细节，全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套完整可行的方案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
约翰听着听着便反应了过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前一秒还一口一个“我不参与”“我干不了”，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结果坐在这里不过片刻功夫，一套比谁都周全细致的沙龙方案就现成出炉了，分明是胸有成竹，却偏要装懒推脱。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嗔怪：“你刚才不是还说，这种事你干不了吗？合着全是推脱之词。”
伊莎贝拉轻轻抬手，近乎耍赖似的双手合十，对着他晃了晃，笑得坦荡又无辜，满是娇憨的推脱之意：
“你就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太懒了。你没发现我极少参加那些繁琐的晚宴和沙龙吗？”
“再说咱们手头的事业已经够忙了，我哪里抽得出多余的精力？真要办起沙龙，别的都暂且不说，光是梳妆打扮、更换礼服就要折腾上两个小时，我可受不了这份罪。”
说着说着，她还故作哀叹地摸了摸脸颊，自嘲道：
“何况……卡罗琳王妃早都给我贴了‘小青菜’的标签，平平无奇毫不起眼，又怎么当得起那种万众瞩目的沙龙女主人呢？”
约翰真的拿伊莎贝拉没办法，也就她能昧着良心说自己‘小青菜’。
自从和她女扮男装的夏洛克一起出行后，他就发现了这家伙的秘密，时不时就在脸上修饰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瞩目，又让人察觉不出异样。
“说真的，伊莎贝拉，你有必要这么低调吗？你要是愿意好好打扮一番，一点不比我姑母乔治亚娜夫人差。”
伊莎贝拉眨眨眼，笑而不语。她的目标是远大的爵位和事业，可不是爱慕和鲜花，弱小时低调一点，没什么不好。
马车在俱乐部门前停稳。
约翰先下车，回身伸手，稳稳扶下伊莎贝拉。
她身上裹着一袭黑色羊毛大衣，头上连着大衣的兜帽一直戴着，遮住了大半发髻，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与沉静眉眼，看着异常低调。
两人并肩走入俱乐部温暖的大厅，侍者恭敬地上前行礼，轻轻取下她头上的兜帽，再将厚重的大衣一并接过。
兜帽滑落的刹那，发髻上那只细碎珍珠串成的蝴蝶发饰豁然显露，翅膀舒展，似展翅欲飞，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莹光点点，灵动得近乎鲜活。
而下一刻，大衣褪去，一袭洁白帝国腰线丝绸长裙静静垂落，柔光似水；裙身与裙摆之上，金线细密绣成盛放的玫瑰。
花瓣层叠、脉络清晰，灯光下流光暗转，华美却不张扬，是唯有独立女爵才配拥有的满身堂皇贵气。
约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前一秒还是裹在大衣兜帽里、低调得近乎不起眼的人，这一刻已是珍珠振翅、金线藏锋、玫瑰生光。
‘小青菜’的标签，“我太懒”的推脱之语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多荒谬。
他定了定神，扬起一贯风流的笑意：
“伊莎贝拉，你今天……格外动人。”
目光轻扫过裙上金线玫瑰，他顺势打趣：
“这般手艺，绝非寻常裁缝能绣出。加德纳府是从哪里寻来的好匠人？回头也介绍给我认识。”
伊莎贝拉微微倾身，特意压低声音说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门路。这是威廉送我的。他答应过我，等我拥有独立的爵位，每年都会送我十条这样的金线玫瑰长裙。”
约翰脸上的玩笑瞬间淡去，心底涩意翻涌。那点玩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讶异，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酸涩的了然。
他当初捧出母亲的鸽血红宝石，只敢许她一段隐秘的情分；而威廉给她的，是爵位相配的荣耀，是光明正大的承诺。
话音刚落，威廉已从内厅缓步走出。
他目光先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珍珠蝴蝶上，再缓缓落至裙间熠熠生辉的金线玫瑰，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果然适合这个颜色。这般金线绣成的玫瑰，才配得上你。”
三人说笑间，已经走到一道半掩的宽阔双开大门前。
两名身着制服的侍者立刻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着门沿，微微躬身，将大门彻底推开。
门扉“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股温暖柔和的灯光自公共茶室瞬间溢散出来。
就在这时，爱德华.霍华德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自茶室另一侧缓步而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脸上神色几变，惊艳、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压成一抹难言的憋屈，随即躬身，向威廉郑重行礼。
伊莎贝拉，心里默念：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