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无语地看着面前四位绅士,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明明是她与威廉、约翰出来散心、闲谈近况,怎么转眼就与敌对方霍华德兄弟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沉默之间,果然是爱德华.霍华德勋爵先按捺不住脾气。
他望着伊莎贝拉,语气客气,称呼却故意拖得意味深长:
“一年不见,伊莎贝拉小姐。您如今,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明已是受封的女爵,他却偏要一口一个“Miss”,当众抹煞她的身份。利用了她不能主动开口,令他更改称呼的惯例,想让她吃下这个暗亏吗?
“柿子要挑软的捏吗?拿捏我不能主动要求你更改称呼?!”伊莎贝拉心底嗤笑,眼神示意威廉和约翰按兵不动,随即浅笑回应:
“不过是托陛下与殿下的恩典,方能有今日。只是人心复杂,有些人对王室、对内阁心怀怨怼,我一介淑女,也是毫无办法。”
爱德华一噎,脸色瞬间涨红,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合适词语,又不甘心俯首更改称呼。
埃文淡淡瞥了弟弟一眼,沉沉的压迫感落下,示意他噤声。
随即他看向伊莎贝拉,称呼一丝不苟:
“Lady 伊莎贝拉。上次在塞缪尔勋爵的婚宴上,我没能有幸与您共舞一曲,实在是一大遗憾。希望日后在伦敦的沙龙或是宴会之上,还能有这份荣幸。”
伊莎贝拉心底给这位伯爵府的继承人叫好,示弱足够隐晦,台阶递得恰到好处,不接反倒就是她跋扈了。
她笑意真诚,微微颔首:“能够与埃文勋爵共舞,自然是我的荣幸。”
埃文看着眼前从容温和的女子,心底微沉。
遥记上次在婚宴上,她与维奥莱特站于一处,相对于锋芒毕露、光芒四射的格雷厄姆小姐,显得那样低调无害。如今想来,这位女爵与自己怕是同一类人,温和的皮囊下是锋利的尖刺。
他定了定神,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今日的报纸,抖了一下,朝约翰试探道:
“近来报纸上,一直在刊登‘黄金咖喱’借着教会分发豆饼一事,这事做得倒是体面。”
约翰神色闲适,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教会如此行事,想必是有他们的打算。”
埃文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直言不讳:
“明人不说暗话,这步棋确实出其不意,可想要凭此反败为胜,还远远不够。”
约翰瞟了一眼正给伊莎贝拉续上红茶的威廉,他们二人那副假装听不懂,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让他直想咬牙。
面上他还要做好‘背锅侠’,与埃文这个狡诈的豺狼虚与委蛇,不留把柄:
“我可没有那样的头脑。目前势均力敌,终究还是要看最终结果。”
埃文只当他是故作镇定,随手将手中的报纸展开,想要顺便嘲笑一番,豆饼的旧闻已经掉落第三版的囧事。
《泰晤士早报》头版头条上,最醒目的粗体字赫然撞入眼帘:
拯救军队的神物——膏状咖喱
他指尖骤然收紧,报纸被攥出一阵“咯吱”轻响。
这份绝不会出现在贵族继承人身上的失态,他已顾不上掩饰。
强自镇定地将报道快速看完,他豁然抬眼看向约翰,脸上温和荡然无存,只剩阴鸷冷锐的目光,直直刺向对方。
约翰自然不会被他惊吓半分,只平静回望。
埃文盯着他数息,眼中阴鸷骤敛,大脑却在极速风暴。这般改良配方的本事,绝不是约翰的手笔,只会是提供配方的加德纳家族改良的结果。
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伊莎贝拉身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膏状咖喱……加德纳家族,果然厉害。”
在这个问题上,伊莎贝拉没有掩饰地打算,也不害怕被他知晓。
她轻轻放下茶杯,淡淡地回敬: “再厉害,也比不过埃文勋爵筹谋半载、步步为营,志在必得的心思。”
短短一句话点破他台面下长达半载的谋算,几乎付诸东流。
他面上终于绷不住,微微倾身向前,无形的压迫感直直压向伊莎贝拉。
不等他开口放狠话,一直沉默的威廉忽然淡淡开口:
“今日俱乐部的红茶味道不错,埃文勋爵不尝尝吗?”
浅淡的社交话语下,是明晃晃地护短——有我在这里,轮不到你放肆!
埃文冷笑一声,遏制不住心底的恶念,开口说道:“伊莎贝拉女爵果然好魅力,不仅能让摄政王亲赐爵位,更能……”
话音未落,伊莎贝拉已强势地截过话头:
“够了!素闻卡莱尔伯爵府继承人埃文勋爵温和有礼,是典范之一,想来应当名不虚传。”
一句话仿若一桶冰水浇头,埃文瞬间清醒。
他竟失态至此。
若是刚刚的话语道尽,伊莎贝拉女爵固然会名声受损,可小肚鸡肠、为些许利益便失态发疯、污蔑他人的污名,也必会落在他头上。
到时候,双方即使不想,也必然要不死不休。
他抬手按住身旁想要出声维护自己的爱德华,深深吸了口气:一向算无遗策、筹谋半载的布局,被人一招破尽,乱了最不该乱的分寸。
再抬眼时,他戾气尽散,只剩一片深渊的平静。作为卡莱尔伯爵府的继承人,他输得起,也懂得及时止损。
“伊莎贝拉女爵的爵位,实至名归,”他声音平稳,再无半分波澜,“我心服口服。”
三人瞧着豁然起身离去的霍华德兄弟,相视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商业的竞争只是刚刚开始,后面还有走不完的道路。
约翰拿起埃文扔下的报纸打开第2版,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
“近来报纸上关于对殿下奢华生活的批判少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倾身靠近二人,压低声音说道:
“月前英伦各大港口到达了第一批豆饼和各种饲料,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属于殿下。”
威廉接过报纸,瞧了瞧上面的报道,附和道:“虽然利润浅薄,但是却让殿下稳住了公国和领地的民生。不少人站出来主动维护,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伊莎贝拉挑眉,事情确实按照她预计的那样发展就好。她每次建议和配方的可行性,都在为她未来的图谋奠定基础。
“简爱前两天收到了你们那边管事送来的汇票,看来咱们的豆饼也按时到位了?”
约翰志得意满地点点头,拿起一块小曲奇尝了一口,眉头微皱,觉得太甜了些。他看了伊莎贝拉一眼,自从和她认识以来,口味都受了影响,以前嗜甜的毛病都轻了不少。
“放心,豆类运输周期短,两周就能到一批,如今咱们第二批货已经到达港口。”
他抿了一大口红茶,压了压甜腻,不解地抱怨:
“伊莎贝拉,玉米粉从北美过来至少需要四个月,还要担风险,成本再低,也得不偿失啊。”
伊莎贝拉心中认同约翰的盘算,却不能将真正的图谋道出。她略一沉吟,语气沉稳而有分寸:
“拿破仑的封锁,的确让北美航线风险更高、周期更长。可我们不能将所有筹码,都压在波罗的海沿岸的豆类一处,必须留有对冲替代的余地。”
她刻意提起自己一同参与的布局,以示坦荡诚意:
“事实上,除了我们三人合做的豆类与玉米粉之外,我另外委托达西,单独投下了一大笔资金,专门做玉米粉进口。”
她轻轻敲击扶手,着重强调道:
“相信我,约翰。战争之下,粮食与一切能替代粮食的货品,都是最稳妥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