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伦敦几处教区广场已早早摆起长桌。
桌上一律铺着红黄两色相配的粗布,绣着醒目利落的黄金咖喱标识——不算雅致,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让人过目不忘。
两名穿同款红黄袖标的伙计守在一旁,安静码着一摞摞深褐色豆饼。
今日的规矩,由各教区牧师们亲口传下:
仅限各家主妇与孩童领取,成年男子不得靠近。
对外只说,是防醉酒滋扰,惊到妇孺,伤及赈济之人。
怀特牧师站在桌前,面容清俊柔和,神情温善如圣光笼罩。排队领取的妇人与孩子们小心翼翼将黄金咖喱的兑换票递给店面的伙计,后者查验后,才能接近牧师领取豆饼。
怀特牧师将一块块沉实的豆饼,轻轻递到妇人与孩子手中。
手中的豆饼粗糙扎实,他眼底极淡地一动。
他是从底层泥里爬上来的人,比谁都明白,这不是贵族小姐们施舍的、体面松软的白面包。
这是能撑过一天、能救下一个或几个孩子、能让一个家不至于垮掉的救命粮。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眼前安安静静排队的人群——全是面色憔悴却眼神谨慎的妇人,全是攥着母亲衣角、怯生生望着豆饼的孩子。
没有一个成年男人。
那这一刻,他心里忽然通透了。
那位伊莎贝拉女爵给出的所谓防醉酒争抢、保护赈济之人,不过是说给教会、说给外人听的体面话。
真正的理由,只有同样从底层熬过来的人,才会懂,才会做得如此无声无息。
男人领了,可能换酒,可能赌掉,可能自己吞掉。
只有交到妇人手里,这豆饼才会真正进孩子的嘴,才会被省了又省,撑过一整个日夜。
那个看起来异常清冷,筹谋理性中带着几分冷酷的女爵,却原来有着比其他贵族小姐都深沉的慈悲。
一段不久前的马车记忆,悄无声息掠过心头。
半个月前,他刚回坎特伯雷大主教身边,急缺政绩,前路荆棘。
隐秘的马车里,她平静地把交易摊得透亮:他要声望与前程,她要民心与商战胜算。
“怀特牧师,这一小块豆饼,能让所有人各取所需。”
原来那句冷漠话语里藏着这样的温柔。
怀特牧师垂下眼,将一块豆饼稳稳放在一个小女孩冻红的小手里。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圣洁的模样,心底那层冰冷的算计之上,悄悄覆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广场不远的街角,一辆朴素马车停在阴影里。
厚重的蕾丝窗帘后,伊莎贝拉靠窗坐着,神色闲散,望着广场上井然有序的队伍。
对面的约翰勋爵透过窗帘的间隙,观察了许久,偏过头,疑惑地问道: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霍华德那边摆明了是冲着粉状咖喱打价格战,你不正面应对也就罢了,反倒搞出这么大阵仗。
又是豆饼,又是教会,还定下规矩只许妇孺孩童前来领取,至于这么复杂吗?”
伊莎贝拉将蕾丝窗帘重新整理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
“复杂?这才是最省事的办法。我们打的从不是价格,是信任与人心。
当一个人面前摆着两个选择:一个是连教会都认可、做过实事的品牌,另一个只是突然冒出来、只知道便宜的新货,你说,普通人会信谁?
如今伦敦粮价飞涨,人心惶惶。所谓价格低廉,听着直观,可在眼下这光景里,再低的价,也不如一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豆饼来得有用。伦敦缺的不是折扣,是能让人活下去的粮食。”
他依旧不解,皱了皱眉:“那为何非要限定妇孺与孩童?”
伊莎贝拉故作正经,抬了抬眼,搬出那套台面说辞。
“我不是说了吗?为了保护神职人员的安全,维持现场秩序,免得有人借赈济滋事闹事。”
这话一出,约翰勋爵当即笑了一声,半点不信。
“少来这套,我还不了解你?伊莎贝拉,你做事从来不会只停留在这么浅显的层面上。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被戳破了心思,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终于不再遮掩。她声音放轻,淡淡道出了那个只有底层才懂的真相。
“只有发到妇孺和孩童手里,这块豆饼,才真的有可能救活一个人,养活一个孩子。”
约翰沉默片刻,心头那点沉重压得他有些不适,便轻轻转开了话题。
“你怎么想起利用怀特牧师,把事情一路通到教会里去。
之前你不是对他的行径颇不赞同,还警惕异常,敬而远之吗”
伊莎贝拉淡淡一笑,整理好手上的羊皮手套,严肃地朝约翰摆了摆手。
“亲爱的约翰,未来你若想成为一个顶尖的政客,就要明白这样一个道理。
在主要矛盾变化的情况下,某些敌人,可以暂时成为你的合作者。
怀特能让坎特伯雷大主教顶着王室的压力把他重新召回身边,做私人助理,就说明他确有其价值,也说明他和大主教之间关系密切。
这件事交给他去办,自然事半功倍。”
约翰听得失笑,故意歪头调侃她:
“我还以为,是你觉得他模样生得好、形象体面,才特意选了他呢。这话要是传到福尔摩斯耳朵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懊恼,晚上得多照几次镜子。”
伊莎贝拉半点不怵,反而轻轻一笑,坦荡得很:
“亲爱的约翰,你只是没机会穿上那一身黑袍罢了。相信我,若是换你站在那里,就根本没怀特牧师什么事了。”
约翰立刻举手投降,哭笑不得:
“我错了,我又忘了教训。早该知道你的嘴有多厉害。”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缓缓动了起来,驶离了街角的阴影。
约翰靠坐在软垫上,顺势聊起了眼下伦敦的社交局势:
“说起来,托利党如今势头正盛,维奥莱特·格雷厄姆那位小伯爵小姐,才刚露面不久,就成了伦敦沙龙界的新秀。反观辉格党,自乔治亚娜·德文郡公爵夫人去世以后,在这上头便一直略逊一筹。”
伊莎贝拉并没有斜倚下去,只是端正坐着,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早先便同你说过,我不站两党中的任何一方。再说,我可没有乔治亚娜夫人那样的实力,去引领什么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