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伯爵府位于伦敦希尔街的宅邸内,维奥莱特在起居室来回踱步,略显急促的脚步,早已将她心底的忐忑与兴奋尽数展露。
鎏金马车停在府邸前的身影,从起居室落地窗映入维奥莱特的眼眸。
阿拉斯泰尔步入房间,就看到妹妹胸有成竹期待地望着自己。
他将帽子和手杖递给管家,挥手让侍从全部退下,随即坐到主位上,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的沉重:
“我已经亲自去拜会了约翰.斯宾塞勋爵,也将伊莎贝拉女爵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他。”
维奥莱特眸色一亮,正要追问结果,却被兄长接下来的话,狠狠钉在原地。
“勋爵用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方式,回绝了我。”
“他说,黄金咖喱的合作,始于初心,忠于旧谊,贵族立身,最重承诺,绝不会因后续的利益更迭,便抛弃最初的合作者,这是斯宾塞家族的底线,绝无破例的可能。”
维奥莱特脸上的笃定散尽,愕然之下,一不小心就提高了音调:
“荒谬!这不过是托词!什么初心旧谊,什么承诺底线,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加德纳家族无兵无权,根基浅薄,凭什么那么狂?”
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在她的认知里,格雷厄姆家族的筹码,足以碾压加德纳这样的小家族。
“伊莎贝拉女爵的话语,你原封不动地转达了?约翰勋爵难道没有不悦吗?”
阿拉斯泰尔伸手扶住妹妹的肩膀,制止了她愈发失态的指责,道出他自以为真正的原因:
“你只看到了加德纳家族的爵位低微,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伊莎贝拉女爵的爵位,是摄政王亲封。”
“这不是普通的荣誉册封,是殿下亲自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的信号。整个伦敦权贵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强调道:“斯宾塞伯爵府深耕政坛多年,最擅权衡利弊。约翰勋爵可以回绝任何人,却绝不会冒着触怒摄政王的风险,替换掉伊莎贝拉。”
维奥莱特靠在冰冷的书架上,指尖泛白,勉强稳住心神。入局之路已断,她眼中骤然燃起最后一丝锋芒:
“好。第一条路,我认了。
那我们走第二条——我们不抢他们的位置,我们自己另起炉灶,做新品牌。
凭格雷厄姆在北方的势力,还有霍华德家的网络,我们完全可以正面竞争,分走市场。”
阿拉斯泰尔看着她,眼神沉重,缓缓摇了摇头:“这条路,也不行。”
“为什么?!”维奥莱特失声追问,“我们不过是正当竞争,难道这也不被允许?”
阿拉斯泰尔喉结微动,一字一句,压得极低:
“因为,黄金咖喱的生意里,詹姆斯.福尔摩斯,也持有股份。”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维奥莱特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
“是他……福尔摩斯是不是出言震慑了你?是他不准我们做?他已经开口警告你了?”
阿拉斯泰尔轻轻摇头,眼底翻涌着羞愧、敬重与无奈,那是属于贵族继承人最深刻的束缚:
“他没有警告我,更没有禁止我。
他甚至亲口对我说,格雷厄姆家族可以从事任何正当的事业,市场广阔,竞争本是常事。”
维奥莱特彻底愣住:“那你为什么不肯做?!”
“因为这不是他让不让的问题,是我不能。”阿拉斯泰尔的声音沉重得如同磐石,一字一句道出刻入骨髓的准则:
“我初到伦敦,根基浅薄,是福尔摩斯一路提携我、教导我、引荐核心权贵,帮我立足。他是我的引路之人,是我的师长,是我在政坛最该敬重的盟友。”
“若是我为了钱财,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去与他为敌、去抢他的生意、去损害他的利益,那么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会视我为忘恩负义之徒。”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维奥莱特:“一旦那样,我这辈子,在政治上再无立足之可能。
格雷厄姆家族的荣誉、前程、未来,都会毁于一旦。”
“所以,不是福尔摩斯不准。是我,作为格雷厄姆的继承人,不能、不敢、也绝不可以,与他为敌。”
说到这里,阿拉斯泰尔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层,击碎她所有幻想:
“到了这一刻,你还不明白吗?
这早已不是三方联盟。约翰勋爵、塞缪尔勋爵、加德纳家族、福尔摩斯——是四方牢牢锁死,密不透风。”
维奥莱特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她惨白的脸上投下一道冰冷的阴影。
四方联盟的真相,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的野心与筹谋,都牢牢困在了原地。
她终于不再争辩,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颓然:“所以,我们格雷厄姆家族,在这场盛宴里,注定连桌边都挨不上?”
阿拉斯泰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给出一个备选方案:
“我们无法入局,也不能竞争。如果一定要分一杯羹,就只剩下一个选择——申请成为他们在北方的独家代理人。”
维奥莱特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独家?”
“是,独家。”阿拉斯泰尔皱眉解释,“我试着向福尔摩斯提出这个建议。他告诉我,如果我们正式向斯宾塞勋爵申请这份经销权,那么对方最有可能提出的条件,便是独家经营。”
“什么意思?”维奥莱特攥紧手帕追问核心细节。
“意思是,我们一旦接手,便只能售卖黄金咖喱,不得再经营任何其他品牌的香料与调味品。”
维奥莱特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狠狠一沉。她几乎是瞬间,便看透了这条件背后冰冷的算计。
霍华德家族的根基在约克郡,那是整个英格兰北方的核心。他们已经蓄谋数月,插手咖喱调料市场。
而伊莎贝拉一方,显然也早已料到这一点。
她声音发紧,一字一顿地道出那残酷的真相:“所以……他们的意思是,要么我们什么都不要碰,安安稳稳置身事外;要么,就接过这份独家权,替他们挡在前面,直接与霍华德家族对上。”
阿拉斯泰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重:
“是的。想赚这份钱,就必须挡在约克郡之前,守住北方市场。想不得罪霍华德家族,就只能彻底放弃这块利润。”
“这不是馈赠。”维奥莱特轻声道,指尖冰凉,“这是一道,把我们架在火上烤的选择题。”
阿拉斯泰尔倒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哐”的一声按在桌上,惨笑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好事。”
“当初你提议,要将加德纳家族挤出合作圈层,抢夺他们的利益时,就该明白,利益本就是踩着别人的立场换来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们想要安稳获利,就必须付出相应的筹码,承担相应的敌意。”
“想要避开霍华德,又想吃下北方的利润,世间从无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维奥莱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满心的不甘与愤懑无处安放,却又不得不承认,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事实。
阿拉斯泰尔望着妹妹苍白倔强的脸,心头亦是沉甸甸的,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宅邸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不是寻常访客的轻缓,而是带着仪仗的沉稳与威严,由远及近,直直停在门外。
格雷厄姆伯爵一身深呢常服,面色沉冷,步履沉缓地踏进门厅。他未遣人通传,未给半分准备,径直推开起居室的大门。
原本还在激烈计较的兄妹,瞬间僵在原地。
维奥莱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阿拉斯泰尔喉结微动,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心头骤然一紧。
伯爵目光沉沉扫过屋内两人,冷笑道:
“我听说,你们最近,替格雷厄姆家族的生计,殚精竭虑,忙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