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顿俱乐部的私密包厢内，胡桃木镶板隔绝了前厅的喧嚣，壁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将暖光柔和地铺在室内。
二十四岁的艾伦.卡梅伦大刺刺躺倒在真皮扶手椅中，尚未换下的红色军装免不了带着一路奔波的褶皱。
与哥哥杰拉德棕发棕眸的内敛沉稳比起来，艾伦金发耀眼，碧眼锐利，浑身散发着年轻军人的挺拔与冷硬。
门被轻轻推开，杰拉德.卡梅伦走了进来。
在伦敦社交圈周旋一周，他已很少穿着军装出门，深色常服剪裁合体，透着沉稳与可靠，让他更容易融入各色沙龙和舞会。
他皱眉看着弟弟不羁的模样，等引领的侍者退出门口，毫不客气地用手杖捶打过去。
“坐好了！什么形象！皮痒了，是不是？”
艾伦呲牙揉了揉被打痛的大腿，赶紧挺直背脊，殷勤地为哥哥倒了一杯白兰地，委屈地抱怨：
“杰拉德，我可是一下船就赶了过来，总要让我喘口气吧。”
杰拉德皱眉看着他军服上的褶皱，咬牙忍了又忍才没有再动手，后者赶紧退后两步，用力压平外套上的褶皱，重新整理一遍腰带，瞧杰拉德不再关注，才小心翼翼坐下。
杰拉德没好气地又瞪了弟弟一眼，言归正传，将福尔摩斯带来的珍贵消息详细说与他听，最后着重说道：
“艾伦，这个机会虽有风险，却极为难得。如果不是我们与福尔摩斯世代交好，怕是不会轮到我们。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艾伦已经收了嬉皮笑脸，沉着脸色将手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却半晌不曾开口。
杰拉德皱眉催促：“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别告诉我你看中什么虚名！在家族利益、你的前程面前，那些都可以忽略不计！还是你这个混蛋，在半岛那边藏了什么情妇，或是有了私生子？！”
说到这里，杰拉德霍然起身，他一周多前刚在福尔摩斯面前打了包票，自己的弟弟若是真的出了这种纰漏，他今日便要将他带回家打断腿！
艾伦摇了摇头，仰头看向大哥，沉声提出条件：“我对联姻没有意见，我听大哥的安排。不过，事成之后，我要去前线。真正的前线，与法军正面交锋的那一处。”
杰拉德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低吼道：“你可知你如今是少校军衔？真要上前线，便是身先士卒，九死一生。”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能做到，我也可以！”艾伦咬牙反驳，赤红着眼睛说道，“当初在殖民地，你不就是从中尉一路拼杀出来的？”
“那怎么能一样！”杰拉德气得来回踱步，低声怒斥，“那时候，你还小，父亲是扶不起的烂泥！福尔摩斯也才到陛下身边，多亏他搭桥莫里侯爵，我才能有那样的机会！你现在根本不必走这条路！”
艾伦猛地起身，不服气地辩驳：“杰拉德，你看看那个塞缪尔.格兰特！他和我同岁，已经是内政次官了！更不用说他未来还能承袭子爵爵位！他叔叔阿利斯泰尔子爵仍在前线效力，日后晋位伯爵，几乎是板上钉钉。”
杰拉德忍无可忍，直接狠狠捶了艾伦一拳。艾伦知道片刻后还要面见福尔摩斯，连忙偏头躲过脸颊，却还是被哥哥一拳捶在肩头，倒在椅子里。
“塞缪尔.格兰特能够杀出重围夺得高位，凭的不光是出手狠辣，更是头脑，还有伯明翰伯爵这位岳父的鼎力相助！”
“你给我老老实实先把联姻这件事办妥，后续的晋升之路，我和詹姆斯早已拟定了腹稿！你给我记住，你的命从来不是你自己的！我们兄弟二人，必须有一个活下来，才能守住家族的延续。”
艾伦摸了摸肩膀，深刻怀疑那里已经肿了起来。他识时务地不再反驳杰拉德，只暗自盘算着，等会儿私下找福尔摩斯拿主意。
“杰拉德，你和詹姆斯到底是什么打算？”
杰拉德坐回扶手椅，左手拿起手杖，对着艾伦凌厉地晃了晃以示警告，随即缓缓道出未来的计划：
“军需补给这一块，除了粮食，精油、调味香料、蔗糖，甚至豆饼饲料，都至关重要。这几门生意，詹姆斯的未婚妻——伊莎贝拉女爵所在的加德纳家族均有涉猎，更准确地说，她有能力居中掌控这几方面的全部供应网络。”
艾伦听到“加德纳家族”与“伊莎贝拉女爵”这两个关键词，瞬间燃起了八卦的兴致，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追问：
“杰拉德，杰拉德，那位伊莎贝拉女爵……外面不是都传言，她是摄政王身边的……”
“闭嘴。”
杰拉德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了他，眼神凌厉如刀。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确认房门紧闭无误，才回身盯着弟弟，疾言厉色地警告：
“这话你若再敢说一个字，不用旁人动手，詹姆斯会亲自让你付出代价。到了那时，谁也保不住你。”
艾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后怕地闭了嘴，连忙疯狂点头认错。他对詹姆斯.福尔摩斯的手段心知肚明。
当初那混账父亲与继母险些害死他和杰拉德，福尔摩斯不过轻描淡写出手，便将一切妥善解决。如今若是想收拾他，更是易如反掌。
杰拉德的神色稍稍缓和，重新坐定，提醒弟弟：
“詹姆斯已经正式引荐我与她见过面了。”
“我在这圈子里沉浮十余年，分得清，什么是闺阁少女，什么是周旋风月的女人。”
艾伦瞬间领会了哥哥话中深藏的意味，眼底最后一丝轻慢，彻底烟消云散。
杰拉德继续说道：“数月之内，加德纳家族晋封世袭从男爵，她本人也获封终身女爵。我回来的这一周时间，足够我看清——福尔摩斯对她的珍视，哈廷顿侯爵、约翰勋爵对她的礼遇，就连塞缪尔勋爵，也对她以礼相待。”
“你要记住一点。”杰拉德看着他，目光沉肃，“宠爱，与平等，从来不是一回事。”
“詹姆斯是什么人？他护短，却绝不会迁就一个弱者。能让他平视相待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日后你与她打交道，务必收起所有傲气。她可是凭一己之力，在伦敦权谋圈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艾伦不再胡闹，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许久之后，再次抬眼，目光固执而坚定。
“杰拉德，我把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执意不肯让我去前线，那么，在你拥有属于自己的继承人之前，我绝不会与爱丽丝生下任何子嗣。”
杰拉德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怎会不懂弟弟心底的忌惮。
爱丽丝出身约克郡老牌托利党贵族，根基深厚，教养绝佳，更在摄政王身边历练出了过人的手段与野心。
一旦艾伦与她有了子嗣，她未必不会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承袭爵位，暗中对他这位嫡长子下手。
艾伦是在用自己的血脉，护他一生安稳。可杰拉德考量的，是更冰冷、更残酷的现实。
半岛战场九死一生，他们兄弟二人皆投身军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卡梅伦一脉便会彻底绝嗣，数代家业与爵位，终将旁落他人。
一个护兄长性命，一个护家族存续。
同一份骨肉情深，却走向了完全对立的两端。
艾伦抢在杰拉德开口训斥之前，截住了话头：
“杰拉德，你不必说了，你想说的话，我早已倒背如流！我等会儿听听詹姆斯的意思。我想，他的决定，你也是要听的，不是吗？”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福尔摩斯推门而入。
他望着正起身、还想再捶弟弟一顿的杰拉德，无奈地揶揄：
“杰拉德，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控制不住脾气，几句话说不拢便要动手。”
他又看向一旁满脸不服气的艾伦，淡淡补充了一句：
“何必动粗。对付不听话的熊孩子，办法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