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一侧的花廊僻静无人，暖香萦绕，恰好成了说私密话的好去处。
维奥莱特寻了个由头，邀伊莎贝拉一同移步至此。
在诺森伯兰郡时，维奥莱特便有心加入黄金咖喱的生意。面前不过是两条路，要么另起炉灶，联合多方势力，此路并非不可行，却要一切从头开始，风险极大；
要么加入现有的品牌，但单纯的加入可能几乎为0，只能替代原有一位成员，才是可行的方案。
待四下无旁人，她不再藏着掖着，句句都落在实处：
“近半年来，黄金咖喱在英伦长盛不衰。我也细细琢磨过，这东西实在是太贴合英伦三岛的人家了，简便入味，便是不擅烹饪的主妇，也能轻松做出一桌可口的饭菜，这般生意，当真是前途无量。”
伊莎贝拉缓步走着，指尖轻拂过廊间盛放的玫瑰，淡淡附和：
“维奥莱特小姐说得极是，能被众人喜爱，也算不负一番心思。”
维奥莱特见她态度平和，继续缓缓道来，字字精准，点破生意核心：
“这生意的门道，我也看了几分。配方并不算什么不可替代的秘宝，真正要紧的，从来都是原材料的来路——尤其是姜黄，全靠东印度公司的托利党人从印度运来，握得住货源，便握得住这门生意的命脉。”
伊莎贝拉闻言略有讶意，却没有反驳，只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维奥莱特见状，便不再迂回，坦然亮出自己的底气：
“格雷厄姆家族在北方诸郡深耕多年，若是由我接手，将这调料推广至北方全境，易如反掌。且家族本就持有东印度公司不低的股份，货源一事，根本无需费心。”
“再者，今日到场的杰拉德.卡梅伦准将，是我亲表哥，有他在，开拓军方销路，更是水到渠成。”
她说罢，目光静静落在伊莎贝拉身上，道出了最直白的对比：
“这些渠道与人脉，皆是加德纳家族所没有的。”
话音落定，她收敛了周身的锋芒，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给出了她自以为最体面的方案：
“我无意与加德纳家起争执，只想体面接手。我愿意出一笔丰厚的补偿金，买下加德纳家族在黄金咖喱里的所有份额。”
“女爵既已订婚，这笔钱想来也能丰厚不少嫁妆，让未来生活更加优渥。”
她信心十足，姿态大方，在她看来，这是双赢的选择，伊莎贝拉没有拒绝的理由。
伊莎贝拉听完她的一席话，唇角的笑意渐深，平静无波的眼底，透出一抹复杂的意味。
事实上，她对于维奥莱特的规划，颇有几分认可。若她面前的人不是伊莎贝拉.加德纳，那么这个协议谈成的可能性至少在六成。
可惜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一句话便将所有博弈轻轻挡了回去：
“外界人人都说，黄金咖喱这门生意，是斯宾塞伯爵府做主。”
“既是如此，维奥莱特小姐，你倒不如去同约翰勋爵谈一谈。”
她淡淡地笑了，鼓励道：
“若是他同意你接手，我分文不取，即刻退出。”
这话一出，维奥莱特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整个人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错愕之意溢于言表：
“Lady Isabella，您……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这般大事，您难道不需要先回去询问加德纳爵士的意思？”
伊莎贝拉朝维奥莱特举了下酒杯，再次确认：
“维奥莱特小姐不必担忧，尽管去问便是。我静待佳音。”
这一刻，维奥莱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她望着眼前始终从容温和的伊莎贝拉，眉心蹙起。
难道对方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真正正、毫无波澜？
她不恼、不急、不怒、不辩。仿佛自己方才那番筹码十足的提议，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维奥莱特心中疑云翻涌——
她不懂。
明明她已经亮出了格雷厄姆家的全部底气，开出了丰厚的条件，眼前这个女人，为何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为什么她认为约翰.斯宾塞会如坚定不移地留下她这个合作者？
不过是从男爵之女，无兵权、无货源根基，凭什么，能被斯宾塞伯爵府这般看重？女爵的身份也只是能够保证她的财产和姓名安全罢了。
唯有一个可能，就是摄政王真的是她的靠山！
想通这一层，维奥莱特望着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忌惮。
她眼底的困惑、不甘与忌惮交织在一起，尽数落在伊莎贝拉眼中。
伊莎贝拉看着她这般神色，忽然轻轻一笑：
“维奥莱特小姐，是在疑惑，我为何不生气？”
维奥莱特一怔，竟被她当面说中心事。
伊莎贝拉缓缓转过身，望着花廊外的景致：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是你我之间一场生意谈判罢了。”
“黄金咖喱本就是挣钱的生意，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的立场，仅此而已。”
她说着，率先迈步，引着维奥莱特走向花廊出口。
廊外的光线骤然明亮，映得维奥莱特脸上的错愕无所遁形。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即将踏入人群的瞬间，伊莎贝拉忽然侧过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维奥莱特耳中：
“可惜，维奥莱特小姐，你并不能代表格雷厄姆伯爵府。”
随后，伊莎贝拉缓缓走向福尔摩斯，并没有在意维奥莱特的神色变化。
这位贵族小姐心智手段都不差，可惜，她与生俱来的出身，反而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只要格雷厄姆伯爵府尚有男性继承人在世，家族的实权与话语权，便绝无可能交到一位未婚女儿手中。
她可以提议，可以谋划，却永远无法真正拍板，更不能代表家族做出承诺。
这便是她与自己，最根本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