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乐声轻扬，宾客往来谈笑。
伊莎贝拉与威廉、塞缪尔三人立在落地窗边僻静角落，暂时避开了喧嚣。
威廉轻摇酒杯，笑着打趣伊莎贝拉：
“我听说塞缪尔替人给你送了五幅油画。你怎么一直藏着，不趁这个机会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伊莎贝拉闻言，唇角微弯：“哼，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说着她微抬下巴，朝塞缪尔示意看向温斯顿，后者不悦地抿嘴看向兄长。
伊莎贝拉倒没有任何恼意，反正现在爵位的事情已经曝光，没什么好隐瞒的地方。
不拿出来展示，主要是怕众人领悟到乔纳森.布莱克伍德女儿的爵位与自己有关。到时候，怕是会有不少讨厌的人拿重金，通过自己打通卡尔顿府的渠道。
“威廉，你知道的，我不想太招摇。你若想看，改日上门，我单独拿给你便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小声提醒：
“温斯顿那家伙不知道，里面有一幅画不方便让人知道。”
威廉眉梢微扬，来了兴致：“哦？有这般特别？”
伊莎贝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略显尴尬地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倒是神色平静，淡定解释：
“其中一幅《凡尔赛宫镜厅夜宴》，与菲利克斯当初从拉斯提格男爵手中购得的那一幅，一模一样。”
威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神一沉：
“果然是赝品吗？怪不得后来格兰特府和沃里克府都藏起来不给人看。”
“不对啊！那幅画不是一直没有人看出破绽吗？”威廉一下子来了兴致，小声追问，“舅舅斯宾塞伯爵也是见过的，他可是鉴赏高手。你在没有这幅真作对照之前，如何看出那是赝品的？”
伊莎贝拉也纳闷的看向塞缪尔。
一瞬间，气氛微微一滞。
塞缪尔先是极轻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目光微暗，随即漫不经心地低语一句：
“不过是作画所用的颜料，有几处与当年宫廷作坊不符，被我偶然察觉罢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藏着他当初无人可说的细心与隐忍。
威廉下意识点点头，瞧他晦暗的神色，猜到这里面怕是还有其他故事，明智地没有继续追问。
话题便顺着这桩旧事，自然落到了伯明翰伯爵身上。
伊莎贝拉顺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轻声追问：
“塞缪尔，道路网络的事情，你近日有没有同伯明翰伯爵提过？”
塞缪尔颔首：“两天前，我确实和他提过修路一事。”
威廉挑眉追问：“他意下如何？”
“并无明确反对的意思。”塞缪尔蹙眉看向威廉，无奈地表示，“只是提了一个苛刻的条件，他希望能入股可可糖，或是黄金咖喱的生意。”
威廉眉峰微蹙，嗤笑一声：
“老狐狸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这是狮子大开口，让我们一点一点往下磨？”
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看向客厅远处的菲利克斯勋爵，缓缓展开折扇，喃喃自语：
“暴利的利润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可那却不一定是对他最重要的事情。”
她抬眸看向塞缪尔：“他对菲利克斯勋爵的将来，可有什么具体安排？”
塞缪尔几乎是立刻领会，眸色微顿。
“事实上，他还没有定论，以他的能力，将菲利克斯安插进内政部，财政部都有可能。
威廉也瞬间明白了伊莎贝拉问题的用意，若有所思。
“内政部在塞缪尔治下，看起来安稳，却牵扯利益繁杂。财政部油水大，可太过吸引各方目光，竞争太过激烈。”伊莎贝拉将折扇挡在嘴唇前，轻声分析，“在我看来，海关那边，才是真正长久体面的选择。”
她微微侧首，小声分析着时局态势：
“如今对法交战，贸易受制，人人盯着土地、粮食和军需。关税职位，反而并没有那么多人争抢。可战争再久，也总有结束的时候，以大家的实力最多再拖五年。英伦本土有限，战后必然拓展海外殖民地贸易，届时他已经在那里坐稳了位置，往后余生扎根在那里，不好吗？”
威廉眼珠一转，立时领悟了伊莎贝拉的意思。海关系统属于辉格党传统势力范围，他这边动动手指，就能给菲利克斯安排一个体面、安稳、无风险的铁饭碗。
威廉俯身低声说道：“不给高官，不给大钱，只给一个“够体面、能安稳、有未来、又必须依赖我们”的位置。”
伊莎贝拉翻个白眼才不会把自己算进去，“是你，是你们，和我可没有关系。”
塞缪尔忍不住轻笑出声：“伊莎贝拉说的都对。”他不得不叹服伊莎贝拉的聪慧，没有黑箱，没有贿赂，没有把柄，所有人都安全，所有人都满意。
威廉对伊莎贝拉心服口服，低低一笑：“还好你不是位绅士，否则，福尔摩斯怕是都要失业了。”
一道清冷淡漠的身影自人群中走来，目光先落在伊莎贝拉身上，淡淡扫过威廉与塞缪尔，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何时要失业了？”
伊莎贝拉合上折扇，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无辜地笑道：
“我们在商量，下次我去利物浦的路上，如何能不再受晕车之苦。”
几人心照不宣，低低笑了起来。
福尔摩斯深深看了她一眼，其中深意，只有彼此明白。他上前半步，朝她伸出胳膊，柔声开口：
“杰拉德正要与我讲半岛战事的见闻，我记得你对此有兴趣，特意来叫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要将人带走。
可威廉与塞缪尔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不去遂他心意。
威廉附和道：“既是前线消息，我们也颇有兴致，一同听听便是。”
塞缪尔亦微微颔首，赞同道：“许久未听前线近况，正好一同前往。”
福尔摩斯眸色微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伊莎贝拉身边又靠近了几分。
四人并肩而行，皆是得体浅笑，言语有礼。
行至宴会厅中段，与露台相连的落地长窗敞开着，晚风携着几分凉意卷了进来。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四人恰好望见露台边的两道身影。
菲茨威廉上校倚在雕花栏杆上，身姿挺拔，手中捏着一杯未动的波特酒，正微微俯身，同面前的女子神色温煦地低声说着什么。
而站在他对面的简爱，一身燕麦色的裙装衬得她身姿清瘦。
她微微垂着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唯有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鬓角，连脖颈都染上了几分淡淡的粉色。
那是少女被人说中心事，或是听到了什么温柔话语时，才会露出的、难以掩饰的羞涩。
伊莎贝拉收回视线，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温柔。
她默默盼着两人能够少些波折，安稳顺遂。
只是转念一想，简爱孤身一人在伦敦，无亲无故，身后无人撑腰，这份心意若要落定，必定要多几分周全考量。
她在心底轻轻记下，改日定要寻个机会，悄悄过问一二，也好替这个坚韧又干净的姑娘，多护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