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楼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主楼的欢声笑语。
伊莎贝拉请达西坐下,没有直奔正事,而是先郑重地解释了一番有关“终身女男爵”一事的前因后果。
她并没有刻意隐瞒或是给出错误引导,而是将她到曼城后,受到震动与摄政王殿下通信,蒙殿下体谅照顾,秘密受封的事宜中,能够透露的部分粗略讲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我在北部之时,便已得知受封终身女男爵一事。”她神色平淡,无喜无骄,“殿下最初的意思,是秘密册封——只为给我的人身与财产,多一层保障。”
她抬眸,嘴角微扯,坦荡自然:
“只是后来情势交错,阴差阳错之下,才不得不公之于众。我并非有意隐瞒,希望你能理解。”
话说得温和、诚恳,尽显合作的诚意。
可达西听得清清楚楚——她主动告知册封的内情,点明与殿下的默契,不是炫耀,而是不动声色的交底。
她在告诉他:
我有殿下作为最坚实的依仗,有你们看不见的底气与庇护,但我仍愿意向你解释,仍愿意给你这个合作者尊重。
我居于上位,却待你以体面。你可以信任我,也应当明白,谁才是布局之人。
一层上下级的界线,就这样温和而清晰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达西沉默片刻,受封之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也不敢放在心上。他心里有其他更为焦灼的顾虑:
“如今你与福尔摩斯先生已定婚约,身份与处境与往日不同。我们之前的合作与布局,往后……是否需要向福尔摩斯先生交代清楚?”
他问得极有分寸,只谈身份变动,不质疑她的主导权,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婚姻会改变一切,你是否还能独自拍板?我们的计划,是否要纳入新的决策者?
伊莎贝拉对此并不意外,而这个问题,恰恰是她急于今日与他见面的原因。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条封爵的道路上,只有你,菲茨威廉.达西,和我,伊莎贝拉.加德纳。”
伊莎贝拉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这个计划里没有第三人。没有福尔摩斯,没有其他家族。
“他不会问,你也不应该答。”
她最终补充的这句直白的定论,斩断了所有的可能,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界限不清的地方。
达西震惊地瞪着伊莎贝拉,缓缓起身,向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走近两步,颤抖的嘴唇中却没有能发出一字半句。
伊莎贝拉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郑重地再次点头!
时间紧迫,她没时间让达西在这里彻底消化完她严谨甚至有几分冷酷的筹划,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直接追问他负责事情的进度。
“人选方面,你可有眉目?”
达西回过神来,认真回复:
“已物色到几位合适的年轻人,出身普通、成绩优异,也确实缺资金与机会。我安排他们分批来伦敦,你抽空分别见一见,相关资料,我稍后便派人送到府上。”
伊莎贝拉听罢,淡淡点头。
“诊所地点,我已安排妥当。肯辛顿街的宅邸,我已买下,可直接改作诊所。曼彻斯特与利物浦两处房产,也已购置,装修事宜我托付给正好在那边的菲茨威廉上校。”
达西微怔,拿起桌上的资料细细看来,诊所位置,配套的各种器具清单一应俱全。
伊莎贝拉竟然如此雷厉风行,难怪她能够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多项产业推进。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伊莎贝拉,抱歉。人员的事情,我会加快速度。”
伊莎贝拉摇摇头,安抚道:“房产,器具不过是固定资产,人员才是重中之重,不必急于求成。人品,能力和社交背景必须严查。诊所宁可放在那里落灰,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凑数。”
达西郑重地点点头。
诸事谈妥,伊莎贝拉意味不明地看向达西,询问道:
“达西家族拥有大面积的土地,必然需要畜养牲畜,想必有进口豆类饲料的门路?”
“确实有,”达西并没有隐瞒,详细解释道,“除了必要的苜蓿草料,必须辅以豆类饲料才能保证牛马的健康,因此达西家族一直有独立的渠道与人脉。”
伊莎贝拉微微点头,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有意投资进口粮食饲料贸易的生意。”
她耐心给出合理的缘由,以及实际的生意计划:
“如今对法战争局势严峻,国内粮食只会愈加短缺,只怕整个英伦都会面临粮荒的危机。
因此,我计划大批量进口豆类饲料和玉米,既可食用,也能作牲畜饲料,风险极小。”
达西听罢,并未有半分异议,反倒微微颔首。
“确实如此。
运来的豆类与玉米,绝不会愁销路。如今各处粮食紧缺,除了用作牲畜饲料,许多庄园主也会买来,供给自家佃户度日。”
他说的是乡间最真实的光景,是深居上层的贵族们未必留意的民生细节。
“伊莎贝拉你的眼光极好,这门生意极为稳当。”
伊莎贝拉听他说得实在,放下心来。
“我同威廉侯爵、约翰勋爵,也在做相近的生意,但这并不妨碍我另起炉灶,单独做一份。”
达西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太过惊讶,饲料生意利润单薄,但也不是没有贵族私下进行,为了填饱自己领地内平民的肚子。
“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能够与你合作生意,是达西家族的荣幸。”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并没有倨傲,却也没有客气:
“至于分成,话不妨说得明白些。这笔进口生意,我占五成五。”
伊莎贝拉见达西并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继续说道:
“本金我来出绝大部分,风险也由我来兜底,只是平日事务繁杂,无法亲自经手,需倚仗你多费心。
另外,这件事情我早已同摄政王殿下报备,殿下对此颇为支持。货品本就不在《谷物法》管控之列,全然合法,便是托利党人,也无从置喙。”
她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终身女男爵,又有摄政王明面上的赞许,这般生意,安稳得不能再安稳。
达西本就有求于伊莎贝拉,这个粮食进口的生意,莫说占五成五,便是七成他也不会出言反对。
“伊莎贝拉,我对你的安排没有疑问。至于本金,由我全部担负即可,日常杂务,我本就常年经手,安排得过来。”
伊莎贝拉摇摇头,生意上的事情最好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要给未来的自己,或是后人留下任何的隐患。
“生意是我引领开始,启动本金由我来出天经地义。
另外,余下四成五,我建议你占两成五,查尔斯和马修各占一成。大家都是姻亲,总不好事事将两人排除在外。”
达西自然不会反对,不说马修和查尔斯除了是他连襟,更是他多年的好友,而查尔斯正是需要多增加收入,填补窟窿的时候。
“伊莎贝拉,多谢你。这样人人有份,不偏不倚,再好不过。”
“你满意就好。至于签约和后续与他们之间杂务沟通安排,就麻烦你了。”伊莎贝拉没有客气,直接将琐事一股脑推给对方。
她将墙边的卷筒地图展开,仔细问询达西有关进口产地的相关事宜。
达西详细将每年英伦进口豆类和玉米的主要产地一一列举,各种利弊详细讲述一番,又点了几个港口。
“达西家族,多是从北海与波罗的海沿岸几处港口。”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思路清晰:
“我对海运并不熟悉,不过粮食运输方面,最好在产地先做初加工,压成豆饼,再运回英国更为妥当。”
“另外,弗吉尼亚这边的玉米则充分烘干研磨成粉。如此既能大幅减少运输途中的损耗,也能节省船舱空间。”
就在达西以为今日伊莎贝拉想要交代的事情全部说完时,她突然开口说道:
“达西,我需要你为我筹办一个加工玉米粉的作坊,此事同样只属于你我二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这座工坊,你务必放在心上。
人员配置、选址、内外看管,都要慎之又慎。你就照着那些掌握绝密印染工艺的工坊去安排,那般严密的规矩,再往上加一成。”
“此事我有极大用处,半点风声,都不能外露。”
诸事谈妥,达西躬身告退。
房门轻轻合上,四下重归寂静。
她缓缓走到桌前,指尖落下,轻轻抚过摊开的一册化学杂志。封面上寻常的字句,在她眼底,却是另一重天地。
无人知晓,方才那桩桩件件周密布局,真正的源头,便藏在这纸页之间。